黄浦江畔的风暴|黄浦江畔

　　编者按：　　穆汉祥烈士，中国共产党党员，自小出身在一个工人家庭里，上海解放前为交通大学电讯管理系学生，曾任中共交通大学总支组织委员和交大民众夜校的负责人，是当时学生运动的勇敢战士，同时他和上海徐家汇一带工人群众有着密切的联系。1946年4月底，他在为上海解放积极奔走时，被国民党特务逮捕，于上海解放前一个星期遭到敌人的秘密杀害，就义时年仅二十五岁。
　　这部文学传记，是根据穆汉祥烈士的父母、同学的回忆，以及他生前最亲密的同志和同监狱的战友所提供的材料写成的。
　　这篇文章，使我们了解穆汉祥同志在黑暗的反动统治下，怎样在党的领导下和广大青年一起，与敌人进行艰苦的斗争，以及怎样在党的教导下，在革命烈火的洗礼中成长起来的过程。
　　安息吧死难的烈士，
　　别再为祖国担忧；
　　你们的血照亮了路，
　　我们会继续向前走！
　　——“一二·一”学生运动挽歌
　　一、在陕州车站上
　　一九四六年二月尾梢的一个傍晚，天色昏沉，风砂迷漫。河南省陕州车站上人影寥落，显得十分荒凉；寒风过处，只有几片碎纸在空中飘飞着。
　　一列火车有气无力地驶进站台。车还没有停下，只听得几个车厢里响起一片哭喊之声，接着有许多破破烂烂的铺盖卷、衣包、草席等从车窗口飞了出来。
　　在车厢里，一群戴着黑帽子、穿着黑制服的路警，象一群乌鸦似地扑打着无票乘车的难民。这些难民，原来都是从沦陷区逃往内地的，现在抗日战争胜利了，他们却无法回返自己的家园。他们囊空如洗，只得偷偷从沿途的小站搭上专载四川来客的“复员车”，但是今天不幸被那些凶狠的路警发现了。
　　进站的列车顺着轨道缓缓地向前滑行。靠近车尾的一节车厢里，有个麻脸的路警揪住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连拖带打地扭到车门口。那女人右手抱着小孩，左手提一个盛满杂物的破脸盆，不住地挣扎着，哀求着。
　　“老总，行行好吧，我们实在没有钱，再乘一天就到家了……”
　　她身后紧跟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拉住母亲的破短衫，吓得不敢出声。那个路警把眼睛一望，跨起一脚，就将女人手中的脸盆骨碌碌地踢下车去。女人俯身去抢，路警就在她身后趁势一推；女人站立不稳，从车厢踏板上一直摔到车下，跄跄踉踉地奔了几步，就此扑跌在地。她哀号着，两只手紧紧地护住自己怀里的小孩。
　　那个四、五岁的小姑娘看见妈妈被推下车去，吓得缩在车门一旁，放声大哭起来。麻脸的路警嘴里咒骂着，顺手拉住小姑娘的辫子，就想往车下送。这时，忽然听得背后有人大喝一声：
　　“别欺负小孩！”
　　他回头一看，只见从车厢中部冲出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人，四方服孔，中等身材，长得十分结实，身穿一身土蓝布的学生装，制服袋口还斜挂着一个“交通大学”的三角徽章。那青年飞步走到车门口，抱起小姑娘，两只黑黑的眼睛里射出凛然不可侵犯的光采，他朝路警狠狠地瞪了一眼，拉住车门旁的铁扶手，纵身便往车下跳去。
　　路警给这种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呆了，等他醒觉过来，探头朝车外望去时，只见青年倾着身子，随着移动的火车乘势跑了几步，很快地掉头向车后奔去了。
　　那青年奔到女人跌倒的地方，看见她还哭倒在地下，就将她搀扶起来，把小姑娘放在一旁，接着俯身收拾起散乱在四处的杂物来。这时，母女三人都停止了哭泣，那女人用感激和惊奇的眼光默默地看着这位好心的陌生人。
　　火车呜呜地吼叫了两声，终于喘着气完全停了下来。从车上又涌下五、六个青年，向着女人摔倒的地方跑来。前面一个身材瘦小的女学生，剪着短发，戴着眼镜，跑得最快，她挥着手，口里不住地叫唤着：
　　“穆汉祥！穆汉祥！”
　　那青年听到有人喊他，抬头一看，原来是同学小周和其他几个人赶来了，他就答应着迎上前去。
　　“那女人跌伤了没有？”“小孩怎么样？”大家七嘴八舌关切地问。
　　“还好，没受什么伤。”穆汉祥宽慰地望着同学们，他的一双乌黑的眼睛在浓浓的眉毛下炯炯发光。
　　“这一家人以后怎么办呢？”小周紧皱着眉头，她最担心的是那母女三人今后的命运。
　　穆汉祥想了一想，迅速地解开胸前的钮扣，探手进去，从贴身的衬衫袋里掏出两张折得很方正的钞票，然后默默把手摊在大家面前。
　　小周知道，穆汉祥身上除了学校当局发给的微薄的公费以外，这就是他仅有的一点零用钱了。这两张钞票，还是他的母亲在他离开重庆之前，熬了整整两个通宵替人家洗衣服挣得来的；她把这一点钱给了儿子，儿子就把它紧紧地藏在身边。这两张钞票上，还沾着母亲的汗水和带着儿子的体温。现在，穆汉祥却毅然把它们拿出来了。
　　小周感动地看着穆汉祥，赶紧往自己口袋里掏钱；其他的几个同学，也都把身边的钞票轻轻地放到穆汉祥手中。穆汉祥数了一数，脸上露出了笑容：
　　“行了，可以吃上两顿饭和买一张到郑州的车票了！”
　　他回身将钱放到女人的破脸盆里，那女人用颤抖的手一把抓起钞票，贴在心口上，嘴里喃喃地说：
　　“先生，谢谢！先生，天下总算还有你们这样的好人……”
　　穆汉祥和蔼地打断了她的话：
　　“不，我们不是什么先生！我们和你一样，是受苦的人，是穷学生。”
　　学生们回到车上，大家都沉默着，谁都不想开口。
　　他们都是考进国立交通大学不久的公费生，在重庆九龙坡才只读了半年书；几个月以前，当他们听说学校决定分批复员迂回上海的时候，心里曾经对未来的学生生活充满着美好希望。他们带着青年人所共有的幻想，兴奋地踏上漫长的旅途。但是这种高兴的悄绪很快就被一路上所见到的残酷的现实生活冲垮了。象刚才发生的这种悲惨的事件，每天就象噩梦似的在他们周围出现。
　　穆汉祥清楚地记得沿途在川北一带见到的情景：许多人找不到栖身之所，就在路旁掘了一个洞，每天晚上好像一只虾子那样地蜷伏在这个寒冷潮湿的洞穴里；一块烙饼，一极大葱，对他们都是不可多得的珍馐；十几岁的姑娘，连一条像样的裤子也没有……
　　想到这里，穆汉祥的心不禁收缩起来，刚才那母女三人的愁苦的脸庞重又浮现在他的眼前：她们的命运将会怎样？即使她们到得了家乡又会落个什么下场呢？他仿佛看见母女三人相依着躺在地洞里冻得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