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和苑 秋铃苑
一 我的家在山村里,妈妈的娘家,在山村外,在镇上的边沿。虽说是镇上的边沿,但那里其实也是农村,与镇子之间还隔了几重山,所以去镇上还有好一段距离,还得走上五六里路。那是一个很小的宁静的村子,整个村子只有十几二十户人家,而且周围不与其它村落相连,是孤零零的一个小独村。
虽是农村,村后却是连山都没有的,村子四周都是田地包围着。田地间有小路通往镇里,以及村外其它的地方,走过这大片的田地之后,才有一些大大小小的山,这些山的另一面,其实也就是镇里了。村旁的田地里还有小河绕过,小河流经了田地后,沿山脚而走,流到镇里去了。所以沿河堤而走,也可通往镇里,只是走的人很少,河堤路上几乎都是杂草丛生的。
山的那一边,是热闹的镇里,山的这一边,是外婆家的宁静小村子,而在这之间,还有一个更加宁静之处。在小河刚流到那些山脚下的地方,有一处古老的小庄园,里面还生活着人家。相比而言,它比外婆家的小村子更孤独,因为它没有与任何人家和村落相连在一起,只是自己住的一户单家园屋。
每每到学校放寒暑假的时候,我都会去外婆家小住一段日子的。尤其是暑假,因为那正是外婆家种的西瓜成熟之时,虽然我家是在山村,村里也有好些人家在山上种有果林,但却没有种西瓜。
二
外公是一个老文人,其实文人是说不上的,但对于他们同辈的人来说,他是读了不少书的。据说,现在山另一面的那所附近村庄的小孩都去上学的小学,就是由他创办的。不过,这段历史都快给人忘记了,现在很多人都是不知道的。从创办之时起他就一直在学校里教课,也是校长。如此,他大小也算个知识分子。在先前的六亲不认的动乱年代,他也因为这而挨过很多的整,甚至连学校里的老师学生们都攻击他,进而还把他从学校的位子上排挤了出去,连老师也不是了。他难以理解,如果不是他,他们哪能在学校里教课和上学呢?
当然,这事儿一晃也过去数十年了,他还劳碌着也还好好地活着,闲余也会很有兴致地写字和念书,只是,当老师的经历已成了一个遥远的回忆了。外婆是个大字不识一个的没有文化的人,每每他清闲读书的时候,外婆都走开了,而外公也很少与外婆聊谈书上的东西。他看书到优美精彩处,总是会大声地念叨,也总是要我跟他一块读,要我背一些我不知意思的古怪文章。虽然我不太明白,但我也隐隐地感觉得到,尽管他与外婆两个人一晃眼也一块生活几十年了,但外公心中是很有些遗憾的,那是因为缺少一个能与他在精神上沟通交流的人吧。我虽然小,什么也不懂,但相比起外婆,至少是上学了,识得几个字的,所以外公把我当成了一个聊谈书中东西的对象。所以,尽管我对那些文章里说的话是不明就里的,但也跟着读:
陕西刘公为兴化令,有道士来献盆树,视之,则小橘细裁如指,摈弗受。刘有幼女,时六七岁,适值初度。道士云:“此不足供大人清玩,聊祝女公子福寿耳。”乃受之。女一见,不胜爱悦,置诸闺闼,朝夕护之惟恐伤。刘任满,橘盈把矣,是年初结实。简装将行,以橘重赘,谋弃之。女抱树娇啼。家人绐之曰:“暂去,且将复来。”女信之,涕始止。又恐为大力者负之而去,立视家人移栽墀下,乃行。
女归,受庄氏聘。庄丙戌登进士,释谒为兴化令,夫人大喜。窃意十余年,橘不复存;及至。则橘已十围,实累累以千计。问之故役,皆云:“刘公去后,橘甚茂而不实,此其初结也。”更奇之。庄任三年,繁实不懈;第四年,憔悴无少华。夫人曰:“君任此不久矣。”至秋,果解任。
异史氏曰:“橘其有夙缘于女与?何遇之巧也。其实也似感恩,其不华也似伤离。物犹如此,而况于人乎?”(《聊斋志异·橘树》)
每每读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外公还要我读得重一些,读得有感情一些。然后他就会感叹地说,这是一篇非常优美的散文,进而跟我解释文章的意思:当县官的刘公,有个道士送来一棵小橘树,刘公不喜欢,没有收下,道士转而送给他过生日的六七岁的小女儿。小姑娘非常爱这棵小橘树,把它栽在闺房里,早晚都护理它。刘公要迁任别处的时候,因为橘树不能携带走,小姑娘抱着橘树哭了,看着家人把它好好地移植到屋子台阶下才肯离去。后来的十多年,橘树因为她而枝叶繁茂或者憔悴,它结橘子,似乎是在感激她的恩遇,它不开花也似乎是在感伤她的离别,树木尚且如此,何况人呢?
还有“春风吹花落红雪,杨柳阴浓啼百舌,东家蝴蝶西家飞,前岁樱桃今岁结”等等诸如此类,都是和我们平时说的话很不一样的词句。外公说那是古人写的文章,古人说的话就是那样子的,后来才慢慢变成了我们现在这样。通常都是与外公在屋檐下读书的,一起坐在藤椅上,还有个小台泡清茶。屋前是一个小院子,院里种有几棵石榴树,石榴树的个子长得很大,也结了好多的石榴。院子有一堵不高的小围墙围着,也把屋子围在里面,围墙的正前方开有大门。
三
有一回,我与外公坐在屋檐下的时候,不经意间,我透过院里疏落的石榴树,发觉围墙上有个人脑袋,在听我们读书和闲谈。我对外公说,墙上有个人呢,外公叫我去看看是谁。我走过去,是一个小姑娘趴在墙上,我不认识,因为不是外婆村子里的人。于是,我朝她大声地问道:“喂,你是谁?你爬我们家墙上做什么?”
她见我走过来,便跳下墙转身跑了。我便回去对外公说,是一个小女孩,但是她跑了,不知是从哪里来的。
两天后,我又发现了她。外公要我去问她叫什么名字,叫她进屋来玩,屋里有西瓜吃,又叫我先摘个石榴给她吃。我便摘了一个大大的红石榴,拿在手里,走到墙边:“喂,你叫什么名字?进来玩吧,我家里有西瓜,请你吃,还有石榴!”
她没有回应,还是跳下了墙,回头跑了。我一见,说:“你跑哪里去,回来,请你吃石榴呢!”她还是没有回头,继续向前跑,我便把手中的石榴朝她扔了过去。我也扔得真是准,刚好砸在她的后脑上,因为正跑着,忽地受这么个大东西砸在脑袋上,她朝前摔了一跤,“哇”地大哭了,但看到骨碌碌滚到跟前的石榴,她捡起了它,拿在手里,擦了下眼角,继续跑。
外公也走过来看看是怎么回事,看了看她跑去的方向,轻声地说着:“秋铃苑……”我问,秋铃苑是什么?外公说,秋铃苑就是对面山脚下那处不靠村子的单家园屋的名字。外公说,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一个有钱人家盖的小庄园,能叫上“苑”字的,都是很不错的屋子,因为“苑”字以前是专门指皇帝用来种植花木、蓄养野兽和用来打猎游玩的地方,后来普通人家也用它作比较漂亮的花园和房子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