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喊_有了烦恼你就喊
诊室走进一位14岁的男生。小伙子个子高,长得帅,举止言谈彬彬有礼,十分讨人喜欢,只是眼神中透着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成熟。 此次就诊原因是因为他不停地打嗝,而且不论什么场合都会发出很大的声音。他为此已经休学3个月了。他发出的怪声,引得周围诊室的大人孩子都好奇地跑过来看热闹。
他的妈妈曾带他到北京、上海寻遍名医,中药西药他吃了不少,连寺庙里求来的香灰都服过,仍不见效。有人建议他看看心理门诊,于是来到了我这里。
我了解到,这位叫小同的初中生,出生在一个军人家庭,父亲对他要求非常严厉,说一不二,只要犯了错,定会是一顿暴打,没有任何申辩的机会。他母亲是一个企业的领导干部,无论在外还是家里,都是一脸的严肃。她对各种礼节、规范特别在意,除了在学习上对小同要求拔尖外,对他待人接物的规范,还有坐相、站相、吃相、走路的姿势、说话的语调以及睡觉姿势等都有严格要求。由于小同懂礼貌、脾气好、守规矩,学习成绩优秀,小学阶段,他成为家属大院家长们教育孩子的样板。他是老师的得意学生,更是父母的骄傲。
前不久,他开始打嗝,尽管声音不雅,但胸前区的堵好像轻松了一些。难堪的是无论在公共场合还是在家他都会不由自主地发出一种怪声来,无论怎么努力都控制不住,没办法只好休学。
我请他父母回避并关上门后,对他说,“在这里,你尽管放开,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吼想骂,哪怕放声大哭都行。”他羞涩地笑了笑,仍然是正襟危坐。
我跟他谈起了足球以及歌手,说到周杰伦时他的眼睛突然一亮,原来他是个“杰迷”,周杰伦的歌他会唱的不少,但他更欣赏那些带有古典诗词风味的歌词,如《东风破》《青花瓷》等。他说得眉飞色舞,我注意到,在20多分钟的谈话中他没打过一次嗝。
交谈得知,小同上中学后,紧张的学习节奏使他感到有些吃力,成绩排名向后退了几位,由于晚上失眠导致迟到过一次,这些让家长和老师如临大敌。他们担心小同的成绩会继续滑下去,莫说名牌大学,连普通大学都可能没戏。于是,不论在课堂上还是在课外,老师见到他就敲警钟,弄得他看到老师就犯怵。父母加大了对他的管理力度,只许规规矩矩学习,不许干任何与学习无关的事,连他最爱的MP3也收走了。除了晚上回家和母亲见上一面说说学习情况外,几乎没有语言和情感的交流。其实青春期的孩子有了许多烦恼和心事,往往不敢对任何人说,而且说了也白说。
我明白了,一个要求永远向上的孩子,一生下来就背负着他人强加在身上的重任,只能按父母和教师为他设置的目标努力,不得出现任何失误,否则就会失去父母的赏识和爱。小同的家长由于在培养孩子的过程中,过于理智和严格,导致孩子在长期家庭环境的熏陶中,慢慢失去了自我,很少去照顾自己内心的感受,习惯了在他人赞美和景仰中生活,因此无法接受自己的任何不完美。
我初步判断小同可能是抽动障碍。这类孩子我曾碰到过几个,大多是重点中学的好学生、好孩子。尽管表现形式不同,发病的原因也不同,但有一点是相同的,他们所处的家庭和学校环境或多或少地存在着一些问题。
家庭是社会生活的基本功能单位,除了满足基本的生理需求外,人们的心理需求如亲密感、归属感、尊重和理解等也可通过家庭生活而得到满足。从心理卫生的角度来说,只要不违法和不妨碍别人,每个人都有追求愉快的权利。但遗憾的是,现实生活中的许多家庭仅仅只是满足孩子生理的基本需求,而忽视了他们的心理需求。体现在孩子的教养问题上,许多父母是以长辈身份和他们希望的模式管教孩子。从小到大,孩子在家里和学校里做各种“应该”做的事,说“应该”说的话,尽管他们满心委屈,有时甚至是愤怒,但无能为力。
一些“好孩子”、“乖孩子”心灵枷锁更沉重,为了得到父母和周围所有人的好评,避免惩罚,不得不极力约束自己,压抑自己的真实情感和需求,从而扼杀了自我,因此多缺乏自信,其代偿形式为过分追求确定。许多心理学家认为,父母对孩子的暴行,除了肉体外,还有更大部分是微妙的心理控制。这种控制还会在不自觉中一代一代地传承下去。根据某著名心理医院多年接诊的病例分析,心理疾病的高危人群多见于从小在过于严格教育环境下长大的“好孩子”、“好学生”。所以这前车之鉴还望天下父母深思。
对小同而言,成绩名次变化和迟到一次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家长和老师完全没有必要如临大敌。由于过多的指责批评,使他背上了包袱,后悔和自责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于是只有选择逃避,用躯体语言把负性情绪表达出来,同时也为他学习“退步”找了个合理的台阶下。可以说,太多的“应该”正表明他并非心甘情愿,“控制不住”实则是控制太多、太过分的结果。
我有一位朋友,他的女儿当年也是位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在高三最紧张的时刻,她最爱喊的一句话是:我烦死啦,我不想读书啦!善解人意的父母明白,尽管这确实是孩子的心里话,但她只不过是发泄一下给自己减减压而已,所以,他们一笑了之,任由女儿在房间里大喊大叫。第二天早上,宣泄减压后的孩子照常上学,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后来,孩子以优异的成绩被一所名牌大学录取。
像小同这样的情况在医学上称为抽动障碍。抽动是一种不随意的突发、快速、重复、非节律性、刻板的单一或多部位肌肉运动或发声。运动和发声抽动都可分为简单和复杂两类,但界限不清。如眨眼、斜颈、耸肩、扮鬼脸等属于简单的运动抽动;蹦、跳、打自己等属于复杂的运动抽动。清喉声、吼叫、吸鼻动作等属于简单的发声抽动;重复言语、模仿言语、秽语等属于复杂的发声抽动。各种形式的抽动均可在短时间受意志控制,在应激下加重,在睡眠时减轻或消失。抽动多发生于儿童时期,少数可持续至成年。短暂性的抽动障碍多以心理因素为主,因此,治疗的重点首先是了解他们的内心烦恼所在,解除或减轻造成心理紧张的各种因素。
所以我们首先要做的是调整家庭中的人际关系,鼓励家庭成员间平等、真诚、直接的情感和语言交流。其次是建议家长对他的症状不必过分关注,更不要批评指责,加重他的心理负担。为孩子营造一个较为宽松自由的环境,有机会说“不应该说”的话,把烦恼喊出来。
家长多与学校老师和孩子沟通,争取得到他们的理解,使小同避免嘲笑、模仿、批评甚至是斥责,这对他的康复十分重要。
同时,我布置了家庭作业:必须学会与不完美和解,在小问题上的马虎有时还很有趣。我建议小同可以犯些小错误,如早上起床来不及可以不叠被子;作业太多时,选择性地做一些,完全理解了的甚至可以不做;心里烦时可找好朋友聊天;周末一定要和朋友们去踢踢球,晚自习回来可以听听音乐,还可在自己房间或卫生间唱歌或大喊大叫,甚至写日记痛骂最恨的人都可以,看看这天是否能够塌下来。小同笑了,他大概从来没做过这类作业,对他来说可能比课堂作业的难度还大。
我们聊得很愉快,我一直在观察,发现小同与我交谈时一切正常。
这时响起了敲门声,好像条件反射似的,小同立刻发出了刺耳的打嗝声,他看着我,显得十分难为情。我告诉他没关系,觉得怎么舒服就怎么做。
在谈到我布置的家庭作业时,他的妈妈很不解,认为这是在教她儿子变坏。 我建议她先按我的方法试试再说,她只好满脸狐疑地带儿子离去。
接下来的几次咨询中,我和小同又学习了一些用松弛肌肉和调节呼吸来自我控制或减轻抽动症状的方法。
暑假期间小同到外地叔叔家去玩,大概有20多天没有发过病。期间她妈妈几次打电话来向我表示感谢。但情况并不乐观,其实小同发病的根本问题还没有解决。只有他父母在教育理念、期望值以及整个家庭情绪环境发生根本改变的情况下,小同的症状才有可能好转。果然,小同接到妈妈要接他回家的电话,第一反应就是开始打嗝。
后来小同妈妈强行让儿子终止了治疗。她妈妈认为,只有神灵才能从根本上保佑孩子,而孩子病情反复是因为她的心不够虔诚,于是她办了内退手续,带着儿子走上了更加艰难的求神拜佛之路。
3年过去了,小同应该长大了,不知他现在情况怎么样,我一直都在惦记着他。
(作者系中国心理学会会员、中国心理卫生协会会员、湖北炎黄文化研究会养生保健专业委员会副秘书长、武汉新东方家长学校特聘专家、儿童青少年情商训练专家、湖北炎黄心理咨询研究中心副主任、心理咨询师。多年来,担任多家报刊杂志心理专栏特约撰稿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