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诗人以后反而很荒凉】 探索发现古墓全集2018
错误 中国人说:我心里想。这样被说的次数太多了,我们误以为真的是用心来想。 我发现心脏变得很脆弱的日子,想反而更健康,它简直是跃马扬鞭地奔向了远方。最好能够终止这腾云驾雾一样的断想。可是,我找不到开关,关闭想象的开关暗门,它不在心上,还会在哪儿,我给弄糊涂了。要终止腾云驾雾也不可能了。
发现诗人以后反而很荒凉
在偶然翻到一本杂志小说专号中发现了一个诗人。虽然他可能从来没发表过那些切短了的句子,这不妨碍他是骨子里的诗人。他躲在无情节的故事里。看不见花瓣的草原,传出了那么让人惊奇的清香。
能把这消息告诉给谁呢?要距离我多么远才能遇见一个人对这种事有兴趣?
我故意使自己很沉着。拿着那宝贝杂志在门口停留。发现金矿的人也不需要这样炯炯有神。可是谁能器重这金矿呢?
弹吉他的少年
少年一进门就坐在窗前弹吉他,已经是第九个星期了,他和他的音乐像时来时去的窗帘一样。
我被他喊到窗前,阳光四射,我简直睁不开眼睛了。他让我听EM和弦。我手上都是枇杷剥过皮的水,不管我在做什么,他都要我定在那儿听。这和弦真使人感到忧伤。
外面渐渐黑了,少年离开了窗前,黑暗被腾出来,少年说:有一个作家叫王小波,他把想搞摇滚乐的外甥给劝“好”了,不再搞那个了。少年嘲笑那个外甥,说那种不坚定的人,回心转意一点也不奇怪。
少年追着我,给我讲苦难感必须由自己去体验,就像EM和弦必须自己弹出来。他在整个晚上都给我讲“NIRVANA”乐队和它的主管。直到四周的楼房都像立着的草人一样暗下来。
我能再享受多少年这种幸福,听少年提着吉他追着我讲述。
做一个诗人的优势
用今天的话说,做个诗人不用什么投入,没有投入自然产出也少。所以,饿死诗人合乎情理。
画家需要动用钱去买笔,买颜色。歌手要去买一把电吉他。小说家购置一台电脑。诗人在商店门口束着手溜过去。
你用不到那些复杂的东西,诗人,你算一算,你活着一共才写几个字。
诗人不仅不需要商店,连电都不需要,连光也不需要,给诗人一间复杂繁华的房子。他还不知道坐在哪儿。最近一个人诗人装修了家。他说,坐在写字台前面尤其不自在。
借用人们赞美鲁迅的话,吃的是草,挤出来的是奶。很多人说崇拜鲁迅,但是他们根本不信,草会自然地变成奶。
我到商场去,看见一个女人对男人说:这件衣服太值得了,先不谈款式和做工,你摸摸这料子就知道,其实是好料子。
诗人的优势只不过是一件好料子。
突然事件
那个人疯子一样逃跑过来,正面撞上了一棵正开花的凤凰树。树的血从空中流下来。逃跑者摔倒了。不知道他做了什么坏事情。
在这么晴朗的下午,有错的人不能被宽恕吗?恐吓也是大惩罚。我这么说引来极大的笑声。凤凰树在五分钟里把花瓣落尽,红树变成了绿树。
绿色从来代表和平。和平都出现了,还不能宽恕吗?
他们兴致极好地说:那小子给捉住了。铐在树上了。
有一部美国影片叫《天使狂奔》,我看了四遍,还想再看。虽然,做一个天使太困难,狂奔者最终只是做了一个正常人。为什么人们只想,得到宽恕的该是他自己。
对着烤红薯喷水
有一个人专门对人讲深奥的事情。他一定把话题想了之后再想,想好的话绕着弯说出来。他要用嘴把我们带进他设计好了的深渊。
假如,那两片飞快的嘴唇变成两只烤红薯片,我们就可以逃脱。问题是谁能把嘴唇变成红薯片。
我拦住他,问:你今天吃过饭吗?
那个人不得不停下来,他不愿意回答通俗问题,他说:当然。
我又问:估计已经消化了吧?
他说:我可以边吃边说。
别让我遇上滔滔不绝的人。我看见那个坐在我家里不离开的人,灵巧地用两片红薯说话。焦煳的苦味弥漫在这世界上。
我想打一个火警电话,消防队员拖着水龙敲门,对着浑身发热的烤红薯喷出水流。可是,我正在无底的深渊里,这儿没有电话线路。
如果一定要在1998年里讲话,我们就讲点平凡正常的事情。我们早已经逃离了山林。总还能讲几句生物之间的话吧?
幸福的晚上
像秋天里的农妇一样,踏实完整地睡了一夜。
见到很多小牛,草铺满了山坡。没有其他的事情了,只是身上长白花的小牛和软黄的草地。向着坡上走,脚埋在草里,那草是有鲜艳颜色的。
该试试在额外的九个小时里做成另一个人。一个星期借用一次农妇的神经系统。整夜都见到小牛和有颜色的草。
晴朗加重了责任
梅雨不断的那些天,我们想睡觉。这想法似乎合情合理。
从上午一直睡到下午,一天比一个月还漫长。阴云压满天空的日子,早晨和傍晚都没区别,随手翻一本闲书,或者去做家务。台风警报已经收到了,我们站在窗口等待台风,玻璃和废报纸满天演出,看全世界都在急风暴雨里震撼失色,变成不干净的波动液体。
可是,今天是上好的天气。全蓝的头顶只飘着一朵草席大的白云彩。没有了松懈混沌的理由。我该做点什么,才不辜负这种好天气,我该在今天游历全球吗?
又一个疑问
某一个月没有下雨。人们说,这些天是中了邪了,人们的眼眉里也是尘土。为什么会不下雨。某一个春天没有打雷,人们说:要出事情了,谁听见天上打过雷?某一个季节里没有死人,人们慌张地去探访那些再不能直立行走的老人,他们在窗口看见比鱼鳞还密的皱纹,老人都还能说话。北方的冬天没有下雪,全城的人侧着脸望天空,看见鸽子正把绒毛衔下来。全城的人都在惊慌,夜里被自己的心跳惊醒,看见天和地终于还不是白的。
谁说过去发生了的还会再发生?
谁说过去的经验就是权威?
它让你知道你是谁
我喜欢待在这个城市。它绝不会误导人,使你产生徒有的错觉。你只是一个人,其他的什么也不是。它告诉你这是唯一的真理。我喜欢被这城市淹没,因为真理只能让少数人看见。我要躲开真理。
不能泄密,我要精致而小范围地说:我喜欢这个城市。
由谁来挽救诗
有一个人挺骄傲地说,他一无所有,但是床铺下面有上千册诗集。
我不明白那些诗集给了他什么,诗集不就是一些有字的纸吗?但是,这个人因此说他是一个诗人。如果,他睡在诗歌图书馆天台上,可能他就是本世纪的诗歌大师了。让还崇拜诗人的人一起向这居住在诗上的人致敬。
另外一个人说,诗歌的沦落是因为诗崛起的时机还没到,他引述了事实,证明这个世界多么重视诗人,例举了得到诺贝尔奖金的诗人名单。这个热心者更适合去做股评人士,以波浪理论去解释诗歌,使亏损的心理得到虚幻的安慰。他的主张是把诗歌看成一种长线投资。
第三个人诉说自己掏钱出版的一本诗集。我一贯劝阻那些想用自己的银子去出诗集的人不要太疯狂了。有那几千元钱去买什么不好呢?买柑橘能买一车厢。何必换一些本子,去充当诗人的名片?
在季节转换,气候反常的时候,一家地方报纸突然开辟了一个版面来讨论诗歌。请到上面三个人物来发言。有那么多热闹非常的事情都搁在那儿,真是凄凉了它们。
我要问这三个人,是谁迫使你偏要用尽气力去做一个诗人?是谁请你出面来挽救诗?又由谁来进行诗人资格质地的验查?
在瘴疠之气中写字
我理解瘴疠之气是被植物们呼出的不明确的气体。南方,本来是植物们繁衍丰盛的地方。北人们不断地砍伐了藤草,从遥远的地方赶来,在这里居住下来。有人开始打鱼和种菜。之后,也有人在开始在这炎热如锅底的地方写字。
和植物同时呼吸,最后是否将学会沉默不语?沉默而独立。头发是绿的,衣服是棕灰色。有纵深的根。和一个人相比,植物最大差异是有了根。可是。如果我想回故乡,该怎么样移动这些越来越复杂的根?
(选自2012年第2期《特区文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