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红色的太阳]橙红色
夏朝嘉 1949年生 成都精印包装厂厂长 (九年前,他作为临时工曾被一家工厂辞退。原因是,该厂领导“不愿看见他那双眼睛”。现在,他本人正领导着一家工厂。 这家工厂本来是只有两间工棚、四十余人、六千元资产的街道生产组。他用了五年时间,使之发展成具有八个车间、四百余人、两百多万元资产的小型联合企业,增长利润一百五十倍。从第六年开始,他着手在远郊县建立分厂。他计划以成都为中心,在全省范围内,使分厂数量达到二十个。
在由中国青年杂志社、中国企业管理协会等单位举办的评选全国优秀青年厂长活动中,他被列为全国十名优秀青年企业家之一。除此之外,他还有着一串既难数清、更难记住的头衔。
他对头衔并不看重。他的目标是:当一个能有多大就有多大的社会主义企业家。)
我这个人很喜欢交朋友,我总希望人与人之间能结成一种更为亲近的关系。在我的厂子里,如果我的手下人不仅把我看作他们的厂长,而进一步当成他们的兄弟、子侄,我就很高兴。反过来也是一样,他们不仅是我厂子里的职工,同时还是我的兄弟姐妹、叔叔婶婶。我努力建立这样一种关系,倒不全是出于工厂利益的需要,我觉得人与人之间本该如此。
其实我这个人挺凶的。“凶”是四川话,就是厉害,不好惹。这不是我自己下的结论,是公论。(笑)可我跟大伙儿相处得很好。为什么呢?关键是有与人为善的动机。脾气归脾气,心肠归心肠,大家彼此都理解。
我活了这三十多年,考虑得更多的,不是从事什么职业而是如何作人这个问题。人是个大范畴,人的职业是个小范畴,小范畴要纳入大范畴去通盘考虑。一个人不管干什么,如果他只把自己的注意力放在职业上,这个人必定是个有很大缺陷的人。换句话说,如果一个人不考虑好如何作人这个问题,他也就很难在自己那个职业上有多大造就。
有人说过,每个人的一生经历都是一本书。我同意。你活着,这本书就一页一页往下翻;你死了,这本书就结束。有的书很精采,有的书就没啥看头。人也是一样。你这么看一眼,大家都在活着;你再琢磨一下,有的人就不大象个人样了,他没有人应该有的那个味道。所以我总想,人活着就得象个人。你不管干什么职业,在哪个位置,都得努力说人该说的语言,干人该干的事情。这样你死的时候心里也踏实些。这是个起码要求,也是个很高的要求。高也没有办法,谁让你是个人呢?所有动物里,上天对人的要求是最苛刻的。
年轻人进到我这个厂里来,我就跟他们说:“我要求你们的首先不是干好活儿,完成生产任务。我要求你们从一开始就努力作一个堂堂正正的人。”在我的厂里,我把吹牛拍马、损人利己、奸懒滑馋和玩忽职守当作企业中的大忌。我用人首先看重的是他的基本素质。比如我厂里有个女工,17岁进厂,人很聪明,可干活儿总比别人慢。一慢她就哭,一边哭还一边干,别人劝她歇歇,她怎么也不听,非要追上别人不可。一天快下班了,我去车间转转,就正好看见了这个场面。我很感动。我想,作为一个操作工,她现在的确很差,但作为一个人,这个女娃很有苗头!我当下决定让她当了厂子的会计。现在她21岁,已经是厂主管会计了。企业要发展,得有一批基本素质好、懂得应该如何作人的人。这是企业的本钱。如果一个企业上上下下形成一种努力作人的风气,这个企业的前途就不可限量。
我认为人的基本素质应该包括三个方面:进取心,羞耻心,善良之心。这三点具体表现在一个人身上可以有所偏重,但缺一不可。我办了这样一件事,就是给所有在我们这里工作过的老婆婆们办了退休。给老婆婆们开了大会,办了手续,然后坐上汽车,戴上红花,敲锣打鼓地送回家。那天的场面很感人,很多老婆婆泣不成声,我们的年轻职工也很激动。这就是一种使人成之为人的感觉。现在我们自愿供养着二百多名退休老人,每年开支13万元。钱是花了,但厂里职工一提到这件事,就感到脸上很光彩。作为一个人,我和大家一样高兴;作为一个厂长,我很需要我们职工有这种感觉。我再给你讲件事。我厂里有个工人,不正经干活,旷工,被扣了工资,该过年了也没拿到奖金。我把他找到办公室,把我的奖金分出一半,三四十块钱吧,交给他。他不要,还满不在乎。我恼火了。我对他讲:“这钱不是给你的,你不配!我这钱是给你老婆孩子的。你拿去办些年货,再给你女儿买件礼物,让她们好好过个年!你告诉你老婆,说这东西是你一个兄弟的心意;告诉你女儿,说这礼物是一个叔叔送给她的。然后你自己好好想想,你当人家丈夫,当人家爸爸,你过年给人家拿不回钱去,你算个什么东西!”他收下钱,哭了。他比我岁数大,好歹是个汉子。汉子哭,让人难受,我也落了泪。后来他干得不错,是厂里的先进生产者。他也知羞。人要是知羞,好多事都好办。
我这个厂这几年发展是很快的。一年一个样,一月一个样。资产和利润,借用一句旁人的评价,是“旋风般地增长”。但我却把职工的奖金一直压在一个中等水平。我认为我们目前更应该提倡的,是一种全民族的创业精神。富可以是一个目标,一部分人先富起来也很自然,但只要有可能,我们就应该尽力防止个人的暴富。在我的企业里,我极力给职工灌输一个意识,就是请大家和我一起为我们国家创造出一个社会主义大型企业。如果我们今天发八百,明天发两千,发倒是有钱发,分光吃尽嘛,但后果如何?企业发展能力降低,大伙儿净想着自己捞,心散了,离垮台就不远了。那我夏朝嘉岂不把大伙儿害了?现在我们工人的月收入是100到120元,科长、主任是120到180元,我这个厂长是150到200元。有差别,但不大。整体略高于社会上的平均收入。而且眼看着企业飞速发展,大家都有一种情感上的满足。我这样做的目的,说到底,还是请大家和我一起作堂堂正正的人,过一种人的生活,得到一些人的感觉。我这几年常说: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给我们提供了极好的作人机会,我们要抓住机会,正儿八经干些事情,也不枉来人世一遭。
我当然不能让我的职工当苦行僧。凡国营企业职工买得起的东西,我的职工都买得起;国营职工享受得到的福利,我的职工也享受得到。我还专门安排一笔福利金,用于以下几件事:贴补伙食团开支,让职工吃好午餐;职工生病、生孩子、结婚、过生日,厂方一律备礼相送;职工独生子女从上托儿所到上高中,入托费、学杂费厂方全包。我还想,五年之内,为本企业每个职工买一套住房。这都是钱,但花的方式不同,效果也不一样。这种花法,比把钱给他个人强多了。它既解决职工后顾之忧,还能够增进企业内部的凝聚力,同时还能避免人对钱的过大兴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