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料之外的情和理]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一九七九年九月,一个星期六的傍晚,北京中国歌剧舞剧院的老何同志带着周末所常有的轻松心情向自己家走去。家中有他唯一的女儿晓红,下午没课,晓红会把晚饭都做好的。 他万万没有想到,等待他的竟是一幅血腥的场面:女儿惨遭杀害,已经死了三个多小时。
他肝胆俱裂,猛扑向倒在血泊中的女儿,千呼万唤。然而,他哪里知道,女儿的颈部有十三处刀伤,已砍断颈内动、静脉及气管,深达颈椎;背上蜂窝状密布着十四处刀伤,其中三处深达胸腔……
这是一个多么狠毒残忍的凶手!
凶手是谁?
沉重的打击,使老何无力料理家事,他要求与他来往甚密的同乡好友老范夫妇前来照应。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凶手正是老范家的独生子范学斌,一个刚满十七岁的高二学生!
天哪,这可能吗?!这会是事实吗?!
范学斌与晓红自幼相识,亲如兄妹,两家的关系又这样密切,他为什么要杀何晓红呢?
各种各样的猜测沸扬在街巷、宿舍里:
情杀?——几乎所有的人都这样想。
合伙谋杀,范学斌只是被指使的?——范学斌的父母这样想。
没有预谋,只因偷窃时被发现,顿起杀心?——一些人这样想。
然而,错了,人们的猜测全错了。事实是:范学斌把父亲给他交学费的五块钱玩牌输掉了。为了向学校和家长交帐,他就想到晓红家借十块钱,并打算,如果不借,就把她杀掉!星期六的上午,老师在课堂上讲课,他在下面忙着准备作案用的东西,中午磨了刀,头一天还在楼道里做了企图焚尸灭迹的试验。从预谋到作案,都是范学斌一个人想的,一个人干的!
人们又一次惊异了:如此周密的预谋和如此狠毒的手段,就仅仅是为了借十块钱吗?
是的,仅仅为了借十块钱。
这样微小的欲望就可以杀掉无冤无仇的幼时伙伴,岂不使人不寒而栗?
范学斌被捕了。他吃睡如常,若无其事,毫无悔恨之感。人们气愤,惊讶,不能理解:一个十七岁的孩子,何以良心殆尽到如此地步?
我们走访了学校、家庭和街道居委会,并没有发现什么“惊人的”材料来说明这一切。然而,就在大家所叙述的那些大量的、为人们所熟知、而又常常忽视的事情里,我们逐渐找到了使范学斌堕落的一些根本原因。看来,一个十七岁的孩子成为杀人犯,尽管出乎人们意料,但也并非偶然,而是有着它自身的逻辑,它自身的“情”和“理”。
可怕的空白
探索这个问题是从一张答卷开始的。
在监狱里,我们见到了范学斌,给了他一张“考卷”。他迅速看了看上面的题目,没有多问,埋头就写。下面是他笔答的部分:
问:你觉得人活在世界上为了什么?
答:我觉得自己活在世界上为了幸福。
问:你觉得怎样才算幸福?
答:我认为要什么有什么。
问:一个人一辈子怎样生活才算有意思?
答:我认为吃喝玩乐。
问:你认为最光彩的事是什么?
答:我认为身上穿得比别人好,吃得比别人好。
问:你认为最大的耻辱是什么?
答:我想不出来。
问:你喜欢……
答:我喜欢钱。
问:你最希望得到的是什么?
答:我最希望得到的是钱。
他可真坦白,惊人的坦白,坦白到别人目瞪口呆了,他却能恬然无所感觉。
范学斌从来就是这样的吗?不。他小时候很爱学习,在班上第一批加入了红小兵,美滋滋地给父母拿回过“三好学生”奖状。有一年“六一”儿童节,班上选一名学生和外国小朋友同台演出,老师让他去了。上着雪白的衬衫,下穿崭新的学生蓝裤子,脖子上系一条鲜红的领巾,多神气!《人民画报》的一角登载了这张演出的照片,爸爸妈妈一直把它珍藏到今天。
然而,这一切和十年浩劫比起来,就显得太幼嫩、太薄弱了。范学斌仅有的那点知识、刚刚露头的那点理想、上进心、道德荣辱感,很快就被荡涤无存。
“四人帮”被粉碎后,恢复了大学招考制度,但这并没有激起他的兴趣,另一些怪现象却深深吸引了他:不学无术、脑腹空空的毕业生回到学校“臭显”:“嘿,老师,咱现在一个月挣七八十,够份吧?”范学斌想,什么都不会不也照样拿钱么,而且比老师还拿得多!
从初三升到高一,在范学斌的历程中是一个转折。这是“四人帮”被粉碎后的两年,从整个教育界来看,纪律整顿,教学改观,有个飞跃。而对范学斌来讲,也有个“飞跃”,可这个“飞跃”却是:从中班到了慢班。
分快慢班,是在一定历史条件下采取的应急措施,但也不可避免地给学校工作带来了一些困难。在慢班里,一群“被耽误了”的孩子聚集在一起,谁见了都头疼。课堂上,扔粉笔头的,下位子的,趴在桌上出怪声的,应有尽有。老师上课如同打仗,一堂课下来,精疲力尽,冷汗淋淋。较之中班,老师的工作量一下增加了几倍,尽管费了不少心血,可“十个手指按跳蚤”,难免有疏忽的地方。
范学斌讨厌学习,他想逃学,班上有人告诉他:“到医院挂个号,量体温时……”他觉得这个办法不错,如法炮制,从此经常不来上课了。反正他有医院的“诊断书”,上面写着“发烧三十八度”。他很得意,管这叫“一毛钱买一天玩”。就这样,范学斌在初三时还不敢旷一节课,一年后,就逃学旷课八十多节;分快慢班时还五门功课及格,一年后就“一门不门”了。
在监狱里,我们多次问范学斌:“你一生中有没有佩服、想学习的榜样?”结果一无所获。我们启发他说:“你觉得吃喝玩乐才有意思。那么李四光为中国做出了那么大贡献,这么活一辈子你觉得有意思吗?”
他想了想,回答:“李四光这样也有意思,哪儿都转悠,到处玩。”
“那么居里夫人呢?她是在实验室度过一生的。”
“没意思!”范学斌干脆说。
你问他对罪行的认识,他把头一低,象背书一样说:“影响了社会治安,造成了很坏影响,今后要积极靠拢政府。”你再问他:你的行为的实质是什么,为什么说是极端恶劣的?他翻翻眼睛,没词了。你想让他说出一番沉痛的话,他装都装不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