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 人性的本质

　　韶华，原名周玉铭。多年做文学编辑和行政工作，曾任《东北文艺》副主编，辽宁省委宣传部文艺处长，辽宁作家协会党组书记、副主席等职。1984年在全国第四次作家代表大会上，被推选为中国作家协会书记处书记。1996年在第五次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代表大会上被选为名誉委员。现为中国作家协会名誉委员、辽宁省作家协会顾问。从1945年开始发表小说，至2005年，60年间出版作品长篇小说和短篇小说集等30余部，约600余万字。
　　他当过“奴隶”，当过“主人”，
　　他贫穷过，富有过，
　　是人性造成了他自杀的悲剧。
　　一
　　李耀强的父亲从十八岁就在海天市当清洁工，干了二十多年，如今四十多岁了，还是一个清洁工。他每天早晨三四点钟开始，用一把大竹扫帚在大街上沙沙沙地扫到天明。三十岁那年冬天，因为布票不够用，没有穿棉裤，得了老寒腿病，走路一拐一拐的，人们都叫他“李老拐”，真名大多数人都不知道。
　　李老拐有一个老伴，二十多岁时患了哮喘病，长年躺在炕上发喘，什么活儿也干不了。他们唯一的儿子李耀强，初中毕业后，父母就供不起他继续读书了。李老拐求爷爷告奶奶地给人磕头作揖，托文化局一个姓张的老局长求情。老局长考虑他爹当过多年的劳动模范，按照当时父亲退休子女可以顶替的政策, 他爹退休,给小李安排了工作。工作还不错，是在市文化局行政科当勤杂工。风刮不着，雨淋不着，每天的活计是给机关各办公室和领导办公室打开水、搞卫生。儿子有了工作，虽然每月只有十八块八毛的工资，老拐一家人的生活也算有了出路。可是李老拐自己没有本事，没有钱供儿子上学，始终觉得对不起儿子。
　　李耀强原来叫“李要强”，是他爹起的。意思是自己这一辈子太窝囊，希望儿子活得光堂一些，他上小学一年级时，语文老师觉得名字太俗，让他改成了“李耀强”。在儿子到文化局上班的头一天晚上，李老拐对儿子说：“孩子呀，爸爸没有本事，不能供你上学。可是无论干什么，你得好好干，俗话说‘行行出状元’你得要强呀！”
　　老母亲也咳喘着说：“孩子，听爹的话……啊……咳咳咳……”
　　李耀强含着眼泪回答：“爸爸，妈妈，你们放心吧！我会好好干。不能上学，在工作中也可以学习，也能成材……”
　　李老拐又嘱咐儿子：“孩子，有一点你要特别注意：就是‘现官’不如‘现管’。凡是现在管着你的人,一定要和他搞好关系。我们卫生队张队长，原来也是一个清洁工。他当队长以前，因为一件小事我和他打过架。他当了队长后，就报复我，脏活累活归我干……要知道天底下没有公平的事。以后无论谁管你，你得听话，记住了没有？”
　　“爸爸，妈妈，孩儿记下了。”李耀强说。
　　二
　　为了熟悉情况，李耀强正式上班前那天下午，先到领导和各办公室走了一圈，认认门，认认人，找好打扫卫生的工具。局里一共二十四个办公室，由他们三个勤杂工负责，每人八个房间。次日一早不到七点钟他就上岗了，他先给自己负责的八个办公室用暖壶打了开水，然后一个一个房间地拖地板、擦灰尘。他打扫卫生的第一处，是行政科仇科长的办公室。仇科长正好是他的“现管”。 这个仇科长瘦高个子，高鼻梁，扇风耳，脖颈又长，说话尖声尖气的，人们称他为“瘦洋马”。李耀强一进屋，觉得办公室很脏，先用笤帚大体上了划拉了一遍，想然后再细细地擦。仇科长觉得他不认真，说：“你是画花呢，还是扫地呢？”
　　李耀强说：“我想先粗粗地扫扫，然后再用拖把细细擦……”
　　仇科长不高兴了，训斥他说：“我说你什么，你就别废话——你要和我辩论呀？”
　　小李只得闭嘴。
　　接着就是各办公室的喊叫：
　　“小李！开水没了，快来，快渴死人了！”
　　“小李子！你看这屋里脏得，都冒烟了！”
　　“李子！你动作快一点，都九点了，房子还没有扫完呐，你看看这窗户脏得……”
　　不管叫“小李”，“小李子”，“李子”，所有的人都是他的领导。连比他早来一个月的小张，在他擦窗子时也说他：“你真笨！”
　　干一天累活不要紧，气有点受不了。特别是那个仇科长，你怎么干，他都挑毛病训你。好像他训人是出气。这个“仇”字，如果当姓氏用时，读“qiu”。李耀强暗暗叫他“球”科长，还在心里骂他：“你算个球！”
　　在所有的领导和工作人员中，只有姓张的老局长使他觉得亲切。有一天他给老局长擦地板，去晚了，见地板刚刚擦过，还没有干。他又要去擦。老局长说：“算了吧，我刚擦过。”
　　李耀强觉得自己犯了错误，说：“我……我，因为，因为……不该来晚……”
　　老局长说：“没有什么。”接着让他坐下，问他年龄，家庭，生活。他站着回答，老局长一定让他坐下来，并且嘱咐他：“你还年轻，要好好学习，没有机会上学，可以自修嘛。我也没有上过多少学。”李耀强一一答应。
　　老局长又说：“我们这些人，长年不劳动，出门坐汽车,把身体都惯坏了,擦擦地，出一身汗，练练身子，怪舒服的。以后我这屋的地板就由我自己擦吧。你到别的屋忙去。”
　　“那怎么行呢？”小李说。
　　“那怎么不行呢？”
　　从此，每天他到老局长办公室搞卫生时，地板早就擦好了。
　　过了几天，老局长给他带来十几本书，有初中、高中课本，也有各种小说。他再三表示感谢。老局长说：“用不着谢，这些课本都是我儿子学过的，放在那里也没用。小说嘛，人们都说是‘闲书’，其实‘闲书不闲’，你读了可以了解社会。”
　　又过了一些日子，他去老局长那里搞卫生，老局长从自己带的饭盒里给他拿出一个窝窝头，说：“我听说，你们家的粮食不够吃……”
　　李耀强有点吃惊说：“老局长，这我可不敢要，你家每人的粮食定量，不也是28斤吗？我怎么能……”
　　老局长说：“我生了个孙子，增加了一个人的定量，小孩子吃奶……”
　　从此老局长每隔几天，就多带点饭，分给他一些。这在当时真是大恩大德。
　　这些令人气恼也有温暖的日子。
　　三
　　过了一年多。文化局突然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大变化，最先是满屋满院贴遍了大字报和大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