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的意思是什么 [亮]
彭家河,本名彭飞龙,四川省南部县人,1976年出生,先后任乡村小学、乡镇中学教师,县委宣传部干部,现任南部县文联常务副主席。四川省作协会员。已在《山花》《作品》等多家报刊发表纯文学作品十万余字,在《知音》《家庭》等报刊发表纪实文学作品三十余万字。出版散文集《在川北》。
那天,夜幕之下,首都鸟巢边沿点燃了一束前所未有的火苗,又一次揭开了一个神秘古老国度的北部夜空和它幽深漫长的历史。就在火苗燃起的那一刻,我们一家在那激越的音乐和绚烂的烟花之外,突然想到了乡下早年的照明工具——亮。亮,是我们乡下的称呼,城里人都叫它油灯。我不会写诗,但还是尝试着用长短句记录了这个发现:
油灯 鸟巢//当圣火在鸟巢点燃的那一刻,我家九十岁的奶奶笑了。从她没有牙的瘪嘴里,我听到一句——那不就是我家那个老油灯吗?//我特地到废旧堆里翻找,发现那个桐油浸透的油灯光彩夺目。椭圆的凹槽边安放的一截灯芯,照亮了我的祖祖辈辈。//我看看油灯,再看看鸟巢,一个燃的是油,一个燃的是血!
奶奶使用的是方言,我在书写的时候,把亮改成了通俗易懂的油灯。几年之后,我偶然发现还沉没在网络海底的那几个句子,便在这个患着倒春寒的阴冷三月的上午,想起了亮以及鸟巢。
鸟巢成为一个专有名词的时间很短,或者说,给鸟巢增添一个新的含义其实非常偶然。如果当初命名者的灵感倾向于油灯,我想,或许我的那几个句子还可以给他作旁证。其实,我只是想说,那个硕大的鸟巢也可以叫作油灯,特别是它在点燃的那段日子。只是当初的命名者在命名时,那个油灯还没有点燃,里面也没有盛油,可能他便想起了城里难得一见或许小时候经常光顾的鸟窝。当鸟窝边插上根焰火织成的光芒四射的旗帜后,我觉得,它就是一只巨大的油灯,照耀着成千上万的人在那段日子度过狂欢的夜晚。它不烧油,不能叫煤油灯、柴油灯、桐油灯,它烧的应该是天然气,叫它灯,可能会与烧电的电灯混淆,所以,我觉得叫它亮或者大亮更准确些。
当然,如果把鸟巢命名为亮,可能会让更多人糊涂。但是,在我心里,那就是一个庞大的亮。
几年后,我在一个落雪的春节来到那个巨大的亮下,发现那截灯管已经取下了,放在亮下面的斜坡上,鲜红的祥云在毛茸茸的白雪映衬下,仍旧光芒逼人。只是这个灯管再也不能招展它那用焰火做的旗帜了,它无声无息地站在一边,给游人拍照做背景。而那个巨大的亮,在被抽掉了灯管之后,油尽灯灭,仿佛繁华落尽。有人曾经说过那是个下金蛋的鸟窝,金蛋拣走后,鸟窝仍然是鸟窝,没有变成金窝。所以,我在那天过去之后,只看到那个鸟窝在北风的凛冽中孤芳自赏或者重温旧梦。
当年把油灯叫亮的时候,还没有网络,虽然有《辞海》《辞源》等一些厚书,但在乡下也是永远都看不到的,所以对亮的命名也无从考证。后来,在把亮改口叫油灯的时候,我还想过,方言为什么把那个倒上油然后放根灯芯用来照明的小容器叫亮呢?我一直都没有找到答案。直到三十多年后的今天,我点击了一下百度,不到一秒钟,关于亮的解释便一一显示,其中一条是:“亮(名词词性):亮儿;灯火 [light]。如:拿个亮来。把亮点起。”看来,亮这个称呼没有歧义,是多年前就流传下来并有名在册的一个称呼。
说起亮,不少人已经非常陌生了。我有这段记忆或者经历,只能算作是历史的身影投射在我的脑海中而已,与幸或者不幸没有关联。
我对亮的印象是从灯盏开始的。我出生的时候家道已经败落,那个在高高铜台上伸出小手样盛着桐油放根灯草的铜勺已经成为遗物,它仿佛在暗示我,祖上曾经是富足人家。但是桐油后来慢慢淘汰,换作了煤油。煤油不能让那支小铜手捧着,因为煤油非常金贵,挥发或者打倒就会损失更多,于是,聪明的父辈们便自己手工制作起亮来。制作亮其实非常简单,乡下附近的村子都有学堂,那些胸前别两三支钢笔的民办教师每年都要用几瓶红岩墨水,墨水用完后,那个小墨水瓶就是最好的做亮的材料。乡下把老师不叫老师,称为先生,可以凭着曾经给先生提过几绺腊肉等原因,主动而畏缩着向先生提出要个墨水瓶。现在看来,这种说法可能不妥,但是在早年穷困的深山,对先生的敬畏的确是只多不少。把墨水瓶拿回来后,就用小刀在瓶盖上钻个小孔。如果瓶盖是塑料的,就在红堂堂的锅洞里把粗粗的铁丝烧红,从瓶盖上穿过,小孔就烙成了。如果瓶盖是别的什么坚固的材质,那还得用小刀一点点地钻。瓶孔钻好后,找个挤空的牙膏皮剪开敲平,包根筷子在地上滚十多个来回,抽出筷子,就是一截小管,再从被子里面扯一小团棉花,搓成粗粗的线,穿进铝管当灯芯。最后,把铝管从瓶盖插入倒了煤油的墨水瓶,煤油就会慢慢顺着棉线从瓶底爬上来,只等有根洋火划燃,那些煤油便源源不断地跑到灯管的悬崖处来作自己最后闪光的演出或者绝别。
煤油亮的油烟子小,不会熏坏东西。柴油亮的烟子大,亮一点燃,就会看到一股浓烟盘旋飞升,如果在阴雨天,那股浓烟飞过头顶就会变成一粒粒或者一丝丝的炭灰落下来。那些小小的煤灰落到书上或者脸上,一抹就是一个个醒目的逗号或者分号。一亮油一般能燃个十天半月,于是,乡村的夜晚就在这如豆的光亮中变得温暖和丰富起来。
乡下的夜晚,在亮下可以看书、打牌、做农活。早年在乡下,由于亮的存在,让农村的白天夜晚没有太大界限。不像现在,如果电一停,生活也就停止了。我常想,电给我们的生活增添了许多方便和色彩,但是,在无形中,我们也就成了电的奴隶。如同爱情或者依靠,爱得太深靠得太紧,爱和依靠就成了绳索和羁绊。
在亮下看书,有非常久远的传统。当年写“何当共剪西窗烛”的人,应该是当时的富裕人家,就连今天的平民百姓,也没有谁舍得长期照蜡烛。在乡下,用油灯最经济。“红袖添香夜读书”,这也是一个相当优美和暧昧的场景,我想,那只红袖除了添香之外,更多的时候还在剪花,至于是烛花还是灯花,我觉得也应该是灯花居多。灯花可能又会是一个生僻的词了。煤油柴油桐油甚至菜油的灯芯燃上一个或者几个时辰,最顶端的棉线烧焦后会变成一颗颗红亮的圆珠,像一朵红红的小花,那些才子佳人们把它叫灯花。然而,乡下的长辈们没有那么多诗情画意,常把这些影响灯火燃烧的圆粒用针尖挑下来,那些绯红的圆粒离开火焰就变成了黑糊糊灯屎。想起灯花,我也不由得哑然苦笑,即使是一粒小小的灯火,被烧焦的灰烬在光环之中是艳丽至极灯花,一旦离开光芒的中心,居然也被称为让人避让不及的狗屎。真是,炎凉之间,差距竟然如此悬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