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论《聊斋志异》中士子的科第情结:聊斋志异
摘要:科第情结是人们对科举考试“所产生的持续的心理状态”。其中,既包括举子对科考的向往与憎恨,也包括常人对科举的感情,具体到《聊斋志异》,又包括神仙鬼怪对科举“剪不断,理还乱的情结”了。认为科第情结必然源于科举制度,其内容根源于科举制度,但是更与举子的际遇、科场经历、个人独特个性以及社会生活的诸多方面相关。
关键词:科举 科第情结 神鬼主考论 以德中举论
科举制度自产生时起就成为士林阶层的荣身之途,这就决定了其在士子心中的地位。开科取士必然成功者寡,失败者众。成功者志得意满,失败者心灰意冷。彼此心态不同,也就流露出了不同的丰富多采的内心世界。
《聊斋志异》中展现士林阶层的科第情结堪称经典,无论是秀才中式,还是举子落第,其种种心态刻画得入木三分,而且生动形象,完全符和常人心态。蒲松龄由于其独特的经历,对其有批判,有讽刺,更有无限的同情,他毫不犹豫地站到了失意者的阵线,主要刻画了屡试不中者的心态。
士人心态一――痴
《聊斋志异》中士人痴迷于科举是一大特色。举子们对科举“结梦成想,引领成劳”。痴迷状态表现为对自己能够中举的深信不疑,对科举功名的孜孜以求,以至于屡试屡败仍执迷不悟,更有甚者成为“为痴而痴”。《书痴》中的郎玉柱就是典型,别人痴而知其所以痴,唯有此君“非为干禄,实信书中真有金粟”,且“冀卷中丽人自至”,已经不是一般的痴了,应该是智商的问题了。封建科举制度以功名利禄为吸引,“引无数英雄竞折腰”,统治者恐怕也惊喜,竟有如此“痴效”。
士人善于痴,或许是因为痴真的能感动幽明吧。《阿宝》中孙子楚“痴于书,不只理家人生业”在“大比”前有人戏弄他,用偏题七道骗他说是走后门得来的真题,“生信之,昼夜揣摩,制成七艺”。结果“七艺皆符。生以是抡魁。”不是感动了上帝,怎会有如此巧事。蒲氏编出这么一段故事,其意也是寻找屡试屡败的痴的安慰吧。
士人心态二――狂
狂之为心态,一般是由于痴而不得,却又“弃”而不舍所导致。举子屡试屡败后,自谓“豁然开朗”,便以狂生自居,其中含有一部分解嘲,一部分超脱,一部分认命,更有一部分舍不掉在里头。
《冷生》中的冷生本来“少最钝”忽然“得狂易病”,从此命运改写,“哗然大笑”,“手不停草,而一艺成矣”且“文思精妙”。蒲松龄羡慕地把“大笑成文”比作“佛家顿悟”。当然,狂生中多有轻薄者,蒲松龄也没忘记堵他们的嘴,对其加以嘲讽。《仙人岛》中王黾斋“屡冠文场,心气颇高,善诮骂”,动不动就以中原才子自居,“自分功名反掌”,然而腹中却并非充实。在仙人岛上,其炫耀不成,经历了多次“凌折”以后,“再着半夕即成龟”,且最后被告知解决方法只有一个“从此不做诗,亦藏拙之一也”,他也只能大惭。
士人心态三――励志刻苦
举子们深知科举非儿戏,天命固然难违,但自己总要刻苦才能心安。成功与否尚不可知,但刻苦却是自己能完全把握的。《聊斋志异》中写士人苦读“刻志下闱”的情状有多种,一大部分是为了使自己显贵,图个争气,其间又分为多种情况。有为了自尊而战的,有为“她”而战的,因此也就出现了妻子督促读书进学,甚至狐仙也要求相公好好读书“为床头人吐气”的故事。
有的士子是因为家庭遭遇严重变故,历尽磨难后才发愤图强,做出今天看似“告别昨天,走向新岸”的举动。《红玉》中的冯相如在历经“杀父之仇,夺妻之恨”后刻苦读书,“领乡荐”终于“腴田连阡,夏屋渠渠”。《宫梦弼》中的柳和在家产荡尽,贫不自给时,终于发奋曰:“若不自立,负我宫叔!”而自立的方法便是“刻志下闱,三年中乡选”。浪子回头的例子恐怕更是典型。此类作品中,作者似乎怜悯这些人的遭遇,最后总会借老天的力量帮其中举,并且发达起来。这恐怕既和蒲松龄的独特情况有关,又是所有“穷措大”的梦想吧。
《聊斋志异》中也有不少士子本来生活爱情就已有巨大收获,家庭和睦,夫妻恩爱,且妻子貌如天仙,然后又顺理成章般地锦上添花般地中了科举,最次他们的子孙也会中举,似乎上天所有的眷顾都要靠中举画个句号。可见,读书人的中举情结之深了。如《聂小倩》中宁采臣得了美妇,又“果登进士”,而且二男“皆仕进有声”,真是美满。
士人心态四――梦幻
举子沉迷于科考,冀博得功名,心之所向,神之所往,便不由得浮想联翩。或爱之却不能得,弃之又不能舍,两难境地更会产生诸多想象。但是,更多的幻想产生于举子因对科举的没把握,把落第的原因归结于命,归结为人所不能左右的原因。《聊斋志异》关于科举的文章集举子幻想之大成。
1.梦幻之一是异兆关乎中举
这类考生便是柏杨所说的“神经过敏”型,多是由于“屡败”的打击太大了,以至于事事联系到科举,内心脆弱不堪一击。要么求神问卜,要么希图异兆。《小翠》中王太常因为在一雷雨天“一物大于猫,来伏身下”而被其兄开心地预言“弟必大贵”。结果真是不谬,王“后果登进士”。《镜听》中的老二媳妇也是“望夫綦切,是岁大比,窃于除夜以镜听卜”,不免借鉴鬼神的意见。
2.梦幻之二是鬼狐能帮人中举
此种故事中鬼狐就不再被动地看相而后选择靠山,而是已经积极主动地参与到“良人”的科举事业中去,施展自己独特的能力,助其一臂之力。有的鬼狐甚至设帐教书,担当起了培养科举人才的大任。《郭生》中郭生家所患之狐非等闲之辈。郭生因所居山村“无所就正”导致其“年二十,字画多讹”。于是,一个从不露面的狐狸担当起了教育大任。它一点点修改郭生所作的文章,竟起到了“入闱中副车”的奇效,令当今之教育名家惭愧。总体看来,《聊斋志异》中似乎既有帮人远离科举,以求超脱的仙怪,又有对科考者鼎力相助的狐鬼,其实都是人的一相情愿。
3.梦幻之三是神鬼主考
如果不能从私情上得到神鬼的帮助,士人便退而求其次,幻想至少来一个公正的主宰科考的神。相比得“私助”,此种幻想看似伟大,实则有些无奈了。但是“冥间主事”也未必公正,更需要强有力的“神物”来整顿。可见科举弊端的层层漏洞了。这类故事中,《于去恶》最为典型。看来改革科举任重道远,先得从阴间做起,方能治标又治本。写到这里,蒲松龄大概对阳间科举要绝望了吧。为了自我安慰,他在《三生》中写了一件阎罗为被黜名士申冤解气的故事,千万计“愤懑而卒”的举子最终“怨气都消矣”。呜呼!多少屡战屡败者靠着来自阴间的安慰支撑着考到老。
4.梦幻之四是积德保中举
《聊斋志异》对科举猛烈抨击一番后,最终又乖乖地把落第原因归到了举子自身,要么自己“德薄福浅”,要么上辈子或者几辈子干过缺德事,要么就是祖宗不积德连累了子孙,不一而足。我称之为“以德中举理论”。此理论极为蒲松龄所推崇,他在《毛狐》中乖乖招道:“余每谓:‘非祖宗数世之修行,不可以博高官;非本身数世之修行,不可以得佳人’”。这一理论的理论基础就是“神鬼主考论”,正是因为神鬼在记录着士人的阴德,并据此配以福禄,所以德行的有无高低便也决定了科举中落。可以说“以德中举理论”是《聊》中科举文章的主调,士人对其迷信程度最高。
自己的德行固然重要,亲长、祖辈的德行也不可少。亲长有德,可荫子孙;祖上失德,累及子孙。《鲁公女》中张于旦“念切菩提,修行倍洁”,而且显贵以后仍旧“善行不替”,不但使自己返老还童,还为两个儿子积了德,“相继擢高科”。《陆判》中朱尔旦虽做了换心手术,“文思大进”,仍旧“福薄,不能大显贵”,根据“以德中举理论”可知其祖上德行不够。
《聊斋志异》中尚有关于科举的诸多其他幻想。如士人把科举制度引进到了阴间,幻想阴间之官亦要考试(《考城隍》)。这也分两类:一是死鬼考阴间官;一是活人考阴间官。通观《聊斋志异》,活人的竞争力要比死鬼大多了。
与此相对应,鬼也跑来阳间考科举,且“文思精妙”,水平颇高。还有类似的,科考征途可一世一世地接力,上辈子没考好,死了投胎,把经验积累到下辈子,可谓“人鬼考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