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袍不是寻常物 全诗 [千秋疑案陈桥驿]

千 秋 疑 案 陈 桥 驿

许禾钢

河南省封丘县东南约13公里处的黄河北岸，坐落着一个不起眼的小村庄----陈桥。古时，这里曾设过专为传递官书文件而换马歇脚的驿站，故而俗称陈桥驿。今天的陈桥实在是寻常得很，可历史上的陈桥却因上演过一出黄袍加身、改朝换代

一

公元907年，唐宣武节度使朱温废唐哀帝自立为帝，唐朝灭亡。自此，中国历史进入了割据势力统治的五代十国时期。在北方的黄河流域，相继出现了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五个朝代。由于战乱不休，加之皇帝无能，这几个朝代都是一些短命王朝。相比之下，后周的世宗皇帝柴荣，倒是一个颇有作为的皇帝。他在位期间，整顿朝纲，加强军事，几年中南伐后蜀，东征南唐，北攻契丹，为后周拓展了十几个州的领地。只可惜他好命不长，正当他雄心勃勃，图谋一统江山的时候，却英年早逝，出师未捷身先死，空留下一腔遗憾。好在他身后留下一个独根儿子，叫柴宗训，这帝王家业总算有人继承了。可是，继任帝位的柴宗训却是一个年仅7岁的孩子，如何叫他懂得治国安邦之道？北方的契丹，虎视眈眈，觊觎中原已非一日。内忧加外患，时局的艰难可想而知。好在后周的大臣们都忠心耿耿维护这个朝廷。在众臣的全力辅佐下，小皇帝也安安稳稳地在龙椅上端坐了一些时日。冬去春来，转眼间，新年到了。

自打世宗皇帝驾崩后，皇宫中便失去了往日的欢乐，孤儿伴寡母，景象煞是凄凉。而今随着春节的到来，这沉寂了多时的朝廷中才算透出了些许喜庆的气氛。

正月初一这天一大早，文武百官都赶到了崇元殿，向当朝小皇帝恭贺新春。殿堂里张灯结彩，琴音袅袅，满朝上下都沉醉在歌舞升平的氛围中。

突然，从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随着战马的一声嘶鸣，急急地闯进一名手持奏书的军士。喧闹的大殿里顿时寂静下来。从那位军士火急火燎的样子看，人们已经意识到一定是发生了重大的事件。

果然不出所料，正是边关告急。位于后周北部边界的镇、定二州（均在今河北省境）驰报，契丹军南下，并与北汉合兵入侵，请求朝廷速速发兵御敌。

其实在当时，契丹军经常南下侵扰，世宗皇帝在世时就数次督师亲往迎击，每每马到成功，让契丹捡不到半点便宜。可如今世宗已不在世，皇上年幼，登基后又的活剧而声名远扬。这段传奇故事发生在距今一千多年前的公元960年。

是头一次遇上这种事，一时六神无主。只见他呼地一下从龙椅上站起，脸上没了血色，脑门上浸出了一层汗珠子，自言自语道：“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

看到幼主如此模样，大殿里气氛顿时紧张起来。众大臣三五一群地站在那里窃窃私语。

宰相范质、王溥这两位大臣，是老资格的朝廷重臣，早年为后周太主郭威效力，世宗皇帝即位后仍拜二人为相。如今小皇帝登基，二人相位不变，真可以称得上是三朝元老了。两位老臣受世宗皇帝遗诏，忠心耿耿佐助幼主。几个月来，朝廷中的军 国大事都靠他俩定夺。现在又到了他们拿主意的时候了。

两人交换一下眼色，便凑在了一起，几句耳语后，互相会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一起向小皇帝奏明出兵御敌的计策。小皇帝频频点头称是。可由谁来统帅大军呢？当然不可能指望乳臭未干的小皇帝象他父亲那样御驾亲征。这样重大的军事行动，须得一个智勇双全、威望孚众的将才指挥，方有把握。范、王二宰相几乎是不假思索而又不约而同地向皇帝道出一个人来。

二

范、王二宰相向皇帝举荐的武将是何许人也？正是大名鼎鼎的军中骁将赵匡胤。

赵匡胤生于后唐天成二年（927年），祖辈为官，其父赵弘殷在后唐当一名指挥骑兵的禁军飞捷指挥使。作为将门之子，赵匡胤自幼受到家庭的熏陶，偏爱耍枪使箭，渐渐地练就了一身过硬的武功。21岁那年，为施展抱负，抛下结发之妻，只身闯荡江湖去了。

本想凭着自己一身好武艺，混出点名堂来不成问题，哪曾想竟会处处碰壁。赵匡胤不甘心，继续浪迹天涯。时光不觉已过了三年。正当他为自己怀才不遇而心灰意冷的时候，打听到留守邺都的枢密使郭威正在招兵买马。赵匡胤赶往邺都，投到郭威门下。可能连他自己也想不到，他日后的飞黄腾达，正是从这里起步的。

也该赵匡胤交好运，这郭威可是个有野心的主。他招兵买马看上去是为了保家为国，骨子里打的却是有朝一日取代天子的主意。不久，羽翼丰满的他便向后汉皇帝发难，率兵攻陷汴梁城，代汉立周，轻而易举地坐上了龙廷宝座。这场闹剧，使赵匡胤开了眼界。“原来做皇帝却是这般容易”！事后论功行赏，无名小卒赵匡胤以战功被赏了一个禁军官衔东西班行首。官虽不大，可赵匡胤却喜不自禁，他心里明白“靠着大树有柴烧”，日后不愁没有出头之日。

三年后，郭威养子柴荣继帝位。这位颇有抱负的新皇帝年长赵匡胤几岁，由于两人正值血气方刚的年龄，且志趣相投，所以彼此间素有好感。柴荣一当上皇帝，

就有意提拔赵匡胤，让他参掌禁军。柴荣的信任和重用使武艺超群的赵匡胤如鱼得水，他跟随世宗皇帝马不停蹄，南征北讨，打遍了半个中国。战场上他身先士卒，冲锋陷阵，打出了威名。由于战功卓著，几年下来，他的官位扶摇直上，从一个下级军官一步步擢升为指挥千军万马的殿前司禁军高级将领 。

五代时期的几个王朝历史都不长，皇帝走马灯似地更换，一个很大的原因是武将拥立成风，谁握有朝廷的军事大权，谁就有了做皇帝的实力和资本，只要自己肯下点武功以外的“工夫”，没准儿哪一天就真的圆了皇帝梦。前面提到的郭威就是靠此法当上了后周的开国皇帝。这种事在五代可不算新鲜。老百姓经历多了，就编出一句顺口溜来，叫做“马上打天下，马上被拉下”。所以，当皇帝的最怕握有兵权的武将别有用心。

后周显德六年（959年），世宗皇帝统帅大军亲征契丹。行军的路上，偶然从文书行囊里得到一块儿奇怪的尺把长的木牌，拿起一看，心中不禁暗自一惊，那上面几个刺眼的大字赫然入目：“点检作天子”。这点检是何名称？此乃殿前都点检的简称，是禁军最高统帅的官名。这禁军，相当于今天 的野战军，是军队中的精锐之师。做点检的都是了不得的人物。当时充任这一官职的是武将张永德。此人能征善战，武艺高强，早年为郭威赏识，被招为驸马。这样，他和柴荣便有了一层亲戚关系。

“难道他张永德要某反不成？”世宗皇帝虽然丝毫未发现张永德有不轨行为，也不愿意相信这会是真的，但是笃信天命的他从此却被一种无名的恐惧笼罩着。战事尚未结束，柴荣便暴病不起，生命危在旦夕。这些不详之兆使他确信了木牌上的那句话。他于垂危之际匆忙下令班师回京。仗可以不打，地可以不争，但一定要在升天之前去掉这快儿心病。他不能让后周王朝断送在他的手上。回京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撤换张永德的点检一职。可怜这位劳苦功高的战将，只因一句莫须有的闲言，就不明不白地被削去了兵权，实在是冤哉枉也。柴荣把这个炙手可热的军中要职交给了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人物赵匡胤。这样才放心地离开了人世。可是，这位聪明一世的皇帝这次却打错了如意算盘，他最不希望出现的事情，竟然在他死后不到一年的时间发生了。

三

在范质、王溥二位宰相举荐下，小皇帝点了赵匡胤的将，命他统帅精锐的禁军主力立即开拔，迎击契丹军。

经过一天紧张准备，大军于正月初二出发。这支直接受控于皇家的中央军部队，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确与众不同。他们排着一列列威严整齐的战斗方队，踏着铿锵有力的步伐向北开去。一路上旌旗猎猎，战马嘶鸣，寒风怒号，黄沙蔽

日。傍晚时分，部队进至开封北四十五里黄河岸边的陈桥驿。统帅部传下命令，就地安营。

这次出兵行动，与往常没什么两样，可就是接连出了两件怪事。先是有人将朝廷出兵的消息事先泄露了出去，并传出一句耸人听闻的话：“将已出军之日，策点检为天子。”这句搅动人心的话，对市民的震动太大了，它不啻是向人们传出一个可怕的信息：兵变！市民们不由想起十年前郭威兵变给汴梁城造成的那场空前劫难。难道大难又要临头？于是纷纷作逃难的准备。可皇宫里对这些却全然不知。

另一怪事更具神秘色彩。当大军浩浩荡荡开出城门之际，有一名自称通晓天文的军校，叫苗训，他向部下诡秘地说他看到东方天边的太阳下面又长出一个太阳，相互间还发生了搏斗。他又拉住赵匡胤的幕僚楚昭辅指着天空煞有介事地高声喊道：“看啊，快看啊！一日克一日，这是天命啊！”，“天呀！可不是吗？！”楚昭辅瞪大了一双惊讶的眼睛随声附和着，然后环视围观的士卒，使劲地点了点头。士卒们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其实他们有没有看到这种天象，鬼晓得。

夜幕降临了陈桥驿，寒气袭人。经过一天的行军，人困马乏，早该安歇了，可军营内却不时传出嘈杂的叫喊声。一批少壮军校汇集在驿门前故意向赵匡胤的住处高声喊道；“吾辈忍饥挨冻随赵将军出征，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这功劳朝廷中谁人知道？”有人接着骂道：“娘的，咱们弟兄提着脑袋在前方卖命，到头来，连杯赏酒都捞不到，真他妈窝囊，老子不干啦！”这时不知哪位喊了一句：“干脆，先立点检为天子，然后北征不迟！”此话一出，众军校齐声响应：“立点检为天子！立点检为天子！„„”

将士们的呼喊声，在寂静的夜空中久久回荡。心情激动的赵匡胤早把这些听了个分明。他命亲兵打开驿门，把众人迎入门内，然后抬出酒来，每人斟满一大碗。

“弟兄们！”红光满面的赵匡胤手端一碗酒立在中央向大家发话了：“大家的话我都听见了，感谢诸位对我赵某人的信任和好意。不过这样的话怎好乱讲？搞不好是要掉脑袋的，你们难道不怕吗？诸位所议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大家辛苦了，今晚这酒，算我犒赏大家的，弟兄们尽管开怀畅饮，不必顾忌。来！随我先干了这碗，干！哈哈哈哈 „„”

赵匡胤没喝多少酒便“醉”了，早早退席进屋睡觉去了。

次日清晨卯时，军营中突然出现骚动。一部分将士急匆匆直奔赵匡胤寝室，扣门大叫。

赵匡胤被吵闹声惊醒，披衣走出屋外，早有一帮披甲持枪的将士立在那里，为首的一个大声说道：“太尉，诸军无主，军心难稳，弟兄们愿奉太尉为天子，请万勿推辞！”话音刚落，只听呼啦一声，从怀中抖出一件早预备好的绣龙黄袍，不由

分说将它披在了赵匡胤身上。众将士见状，扑通一下齐齐跪拜在赵匡胤面前，同声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营中士卒即刻响应，顿时山呼声 此起彼伏，声闻数里。

“尔等贪图富贵，强立我为天子，分明是难为我赵某人。”赵匡胤露出一脸不情愿又无可奈何的表情，一边说，一边用眼睛扫视着面前的将校。继而口气一转：“好啦，既然事已至此，你们若能听我命令，我尚可依了你们，如果不听，那我万万不能干。”众将校齐声高呼：“惟命是从！”

“好！你们都听清楚啦，少帝及太后，是我所臣奉过的，朝中大臣，都是我的同僚，对他们，你们不得无礼。还有，不许劫掠都市，听命者，我有重赏；违令者，定斩不饶！”

“遵命！”将校们齐声答道。

“传令，回京！”赵匡胤向身边的亲兵下达了命令。大军调头向京城开去。队伍中不少士兵都大惑不解：怎么，仗不打了？

四

初二日大军出城后，惊恐 不安的小皇帝和朝中大臣们总算舒了口气，他们相信有这支精锐之师的保卫，契丹军是打不进来的。他们都巴望着捷报传来。可是，只一日光景，这天真的美梦便被击得粉碎。

原来，当赵匡胤醉卧陈桥驿的时候，有一名叫郭延斌的军士已领命星夜驰返京城，把陈桥这边的消息透给了赵匡胤的把兄弟：戍卫皇宫的殿前都指挥使石守信和殿前都虞侯王审琦，商定由二位做内应，密切配合返城大军的行动。当赵匡胤领兵入城后 ，早已守候多时的石守信、王审琦便打开宫门，兵变部队一拥而进，顺顺当当地占领了皇宫。

效忠皇帝的侍卫马步军副都指挥使韩通发现情况不妙，急忙从内廷跑出，想召集他的人马抵抗，正好被赵匡胤手下的散员都指挥使王彦升在路上撞见，策马追入其家中，一阵左劈右杀，可怜韩通一家老小顷刻都做了刀下鬼。

还没退早朝的范质、王溥两位宰相，忽然听说发生了兵变，好象当头挨了一闷棍，一时间目瞪 口呆。少顷，缓过了神的范质一把抓住王溥的手，“罪孽，罪孽呀！”他用颤抖的声音说“匆匆忙忙派将出兵，你我之大罪啊！”说这话的时候，他用力握王溥的手，指甲都戳进了皮肤。好象是要王溥体验一下这切肤之痛的滋味。可是又有何用？一切都晚了。

赵匡胤在亲兵的簇拥下登上明德门。不一回儿，范质、王溥等一批朝臣被几名将士带着走了过来。一见宰相，赵匡胤即刻现出一脸惭愧，接着就呜咽起来，一边

哭，一边说：“二位大人，不是我赵某无情无义，实在是六军将士苦苦相逼，我万般无奈„„”

范质满脸怒气，“你，你„„先帝待你如何，你心里最清楚。没想到你竟做出如此忘恩负义的事。唉！算我瞎了眼。”

“少罗嗦！老东西！”立在赵匡胤身边的军校罗彦瑰早已不耐烦了，只见他手持一把寒光耀眼的利剑，一步冲到范质跟前，厉声喝道：“我辈无主，今日必得天子！”范质受此一惊，全身打了一个寒战。

“休得无礼！”赵匡胤拿眼睛瞪了一下罗彦瑰。

王溥见势不妙，双腿一软，跪在赵匡胤脚下，又偷眼给范质一个暗示，范质无可奈何也跪下了。二位老臣就这样降服了。不过他们的结局还算幸运。赵匡胤登基后，为笼络人心，依然保留他二人宰相官职。然而是否重用，那就另当别论了。

正月初五这天，皇宫里格外热闹，文武百官齐集崇元殿。经过两天匆忙准备，今天就要在这里举行周恭帝禅位、赵匡胤登基的典礼。仪式开始后，才发现缺了周恭帝禅位的制书。就在这急人的节骨眼儿上，立在阶下的翰林学士陶谷不慌不忙地从袖筒中抽出一份早就拟好的稿子，当即宣读。随后，春风满面的赵匡胤由范质、王溥二位老臣扶掖，端端正正地坐上了皇帝宝座。这一年他33岁。由于他原任归德军节度使驻于宋州，故而给这个新王朝取名“宋”，他本人就成了这大宋王朝的开国皇帝，号宋太祖。

五

到此为止，陈桥驿的故事应该是完了。但是，后人从史书对这一事件的记载中却发现了一些并未讲完的故事，这就是陈桥驿的历史疑案。

人们读史书时发现，有关这一段历史的记载，几乎众口一词，都说赵匡胤做皇帝是被逼无奈，且事先也并无预谋。不过细心的读者还是可以从中找出一个个令人费解的疑点 ：边报是真是假？为什么一着黄袍契丹南侵的消息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且据辽史记载，在陈桥驿事发前，并无对后周用兵之事；又是谁将朝廷发兵的消息及“策点检为天子”的话散布到民间？是有意还是无意？军校苗训真看到“一日克一日”的天象了吗？这一切事情的发生果真都是巧合吗？如果不是，又怎么会衔接得如此天衣无缝，好象在演一出早已精心排练过的大戏？这不禁使人疑惑丛生。一些喜欢舞文弄墨的骚客就在诗中旁敲侧击道：“千秋疑案陈桥驿，一着黄袍便罢兵”，“黄袍不是寻常物，谁信军中偶得之”。有后人就依此推测，认为这是一个历史大骗局，黄袍加身是一场有预谋、并经赵匡胤一手导演的军事政变。不过推测归推测，并不能妄下定论，毕竟没有确凿的证据。看来陈桥驿的故事或许真要成为一桩难解的千秋疑案了。

（原载《中州今古》2006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