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湖短札（组诗） 南北湖

　　月光 　　一天里最安静的时刻 　　草丛中不知名的小虫子说出来 　　月光填满山谷 　　蟋蟀以瞿瞿的鸣叫，一寸寸开垦山坡 　　只有在这样的夜晚，身体的缝隙
　　被清冷的光线填满
　　一个缓慢的时辰，我像山顶的月亮一样满足又像山峰，停滞不动
　　荷花
　　如是我闻
　　清凉的荷叶铺满湖泊
　　水上升到手
　　水团成慈悲，做成荷花的小眼睛
　　鱼围着荷茎团团转，咬破水之皮，低唤江南的小名荷叶与荷叶因水珠乱滚而碰翻的事故
　　发生在新雨的午后
　　这一切，自有天命
　　长堤
　　长堤缓缓展开一个夜晚的自然
　　以发白的堤为界，上半部乃阳，下半部为阴垂直于我的脊梁
　　以我的脊梁为界，左心房融入南湖
　　右肝脏没入北湖
　　我一个人可以继续向西，向西———
　　脚底的风如抹布
　　我一生的脚迹这样的干净，不留一丝的痕迹
　　翠色欲滴的大乳房
　　稍稍乜一眼，我扑哧一声憋不住笑了
　　月光底下，新鲜事物层出不穷
　　泥鳅噗地冒出水面，吹出一个肥滚滚的水泡风更像一个冒失鬼，隔着湖泊孟浪地吹过去细小的一缕里，包裹着我口头的嘀咕
　　我暗笑，我知道———无名的黑暗里
　　山峦的黑乳头在变硬
　　橘树
　　通过去年的橘子认识橘子树
　　矮，不起眼，卑贱，统统的集体无意识，挤破了园子通体的墨绿发痒，绿得似乎它就是大自然
　　绿在这个园子，大可以组织一个绿党
　　但橘子是一个红光满面的反对党
　　一条根上的事物，色差如此之大———我兀自惊心一条斑点狗带着猛烈的火药味跑来
　　原来是它看管着满园的绿色
　　云岫庵
　　松风声高过云岫庵
　　掐灭于一根摇曳不定的灯芯
　　蒲团上，我目睹了来生
　　怎样地匍匐于今世———
　　松树的真身在庵里留下谦卑的虚影
　　月亮越高，就越圆满
　　松树的影子也就越瘦
　　总有一天，松树要收回人世的虚荣，直至倏忽不见
　　纺织娘
　　偏僻一隅，潦草的灌木丛里
　　我目睹了一位唠叨母亲挥汗如雨的一刻
　　纺织娘延伸着古生活的美德
　　有条有理地放送丝线
　　丝丝缕缕的一头，是我始终未曾放平的心
　　这个偶然的夜晚，纺织娘的纺织
　　牵扯我弯腰———我愿低于尘土
　　以便一个腾空的尘世，接纳高贵而不世出的天籁
　　水渚
　　夜晚，水渚既非湖泊的黑瞳
　　更非一头———梳着时髦发型的乱发
　　它是湖泊露出的一个大鼻子，呼吸天地之精气
　　白天，水渚是水面伸出的小拳头
　　青筋毕暴的指骨———我看得分明
　　它抓握那么多的旧时光———那么多的旧时光腐烂了在雄鸟高涨的求欢声里
　　雌鸟护着蛋，警惕了整整一宿
　　松树
　　松树带着秩序的冠冕而来
　　它肃穆的表情是天生的，它有悲伤的松针
　　有悲哀凝固的松球
　　整个夜晚，松树的理性在说：人世不过是坟墓的排列
　　而白天，我不过在自掘坟墓
　　我小于一粒松子的内涵
　　抱着松树苍老的躯干，我是那么早地倒出了自己的哭声
　　篱笆
　　黑夜像一条挂毯，搭在篱笆上
　　乡村在我眼前，终于有了可以感知的平方
　　荠菜花天真得白了头，如果我想在此地幽居三天
　　我须得和一棵经霜的包菜攀亲
　　须得怂恿一只公鸡，飞上短篱，并允许它做我的大王我可以在一棵苦楝树下默认前身
　　对它撕开的伤口，以及墙上的涂鸦
　　———视而不见
　　钟白鹭
　　……念及，黑嘴的白鹭
　　三三两两，在苇丛间觅食
　　细如苇杆的腿，每一步小心得如面临一次矿难终于……照见我在人世的影子
　　我像白鹭一样，白得无辜，空负一身正气
　　如今我在山水间徜徉，山水懒洋洋，
　　因收入黑心的当铺已经多年
　　因我就是那长脚的鸟，每一步都错了
　　黄昏
　　在湖上闲逛三天
　　终于沾满群山的暮色，于是我回到幽居的房间细看带回的一只蝴蝶，我知道
　　此生再难将这孤寂的魂魄赶走
　　我在三月的好天气里种下的孤独我要收回
　　我能否像最后一粒渔火那样谦逊
　　我知道这个时候
　　黄昏来敲我的门了
　　责任编辑：易清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