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走记课文 [出走记]
明夷,利艰贞。 ——《周易》 一 2007年末,我从鲁迅文学院第七期中青年作家班结业。结业那天正逢大雪,纷扬散乱,寒冷寥落。我与几位同学在朝阳北路路口挥手道别,作鸟兽散。之后,怀揣几幅从潘家园淘来的赝品山水,自八王坟搭长途汽车回山东老家。一路颠簸,窗外,北方,大地寥廓萧索,如人元人笔墨。
那一年距我从家乡离职出走已经四年,依旧是颗粒无收。当初离职,一心想写小说。四年来,狼奔豕突,先南京后北京,一味折腾,一事无成。“上用仓浪天故,下当用此黄口儿”,往事不堪回首。
关于那段在南京的生活经历,自己曾游戏文字,列于此,可见一斑:
南朝烟雨,最识人意;金陵遗梦,乌燕还旧。抚水师学堂之残壁,问摄山伽蓝之晚烟。故纸堆中演三国,沙丘建塔聊自欺。恁无香君摇扇,丽娘添灯。秉烛夜游园,清明可惊梦。悠地美仙,此何人间?书生意淫,圣人掩泣。灾梨祸枣,辱墨羞文。百无一用顾言吾,徒增笑耳饭中淹。奈何,奈何!
在南京大学作家班混了两年,末了依旧回家,回原来的单位上班。单位那时正大张旗鼓地搞房地产,一口气圈下近五千亩土地。我当时对炒房赚钱什么的一无概念和兴趣,一心想进当地的文联做专业作家,四处投刺干谒。闲钱散了不少,仍旧毫无进展,过了半年眼瞅这梦破灭了,而工作日益繁忙不堪。我便天天打电话给北京的一位教授兄长诉苦,兄长见我可怜,就说:你在那地方再待下去就废了,不如到北京来吧,北京就是十九世纪的巴黎二十世纪的纽约啊。于是我就真的扔了工作到了北京。起初是在一家文化公司帮闲,做些拿人钱财替人忽悠的勾当。干了几个月,愈发觉着不靠谱。立秋那日,忽然接到鲁迅文学院的一纸入学通知,盘算着那边管吃管住,正好省下几个月的房租,就厚着脸皮背着个包去了。然而我并没有想好,这样一段突如其来的生活,意味着什么。这么多年随波逐流的生活似乎已经告诉我,不知道要什么的人,就不知道去拒绝什么。这茫然与其说是来自写作,不如说是来自时间。我怀疑自己又在做着一桩不合时宜的事。
我们那个班集结了一批当红的80后作家,以及一些已经成名成家的70后、60后作家,只有我要啥没啥。记得刚入学时有一位同学见我名字陌生,问我可曾写些什么,我尴尬地回答:什么也不写。那同学说:怎么可能,能进咱们这个班的可不是一般人。这话让我哭笑不得又无地自容。
鲁院每名学员一个不足十五平方米的单间,除了非常必要的外出,我很少离开房间半步。这是一种囚徒般的生活。足以让人对其产生一种依恋。丹尼尔·笛福说:用另一种囚禁生活来描绘某一种囚禁生活,用虚构的故事来陈述真事,两者都可取。事实上,这个房间总让我想起韩国电影《老男孩》中崔岷植被囚禁的那个房间。
房间实在太小了,除了躺着和坐着,再也不能有其他动作。因此,我每天就是躺累了坐着,坐累了躺着,周而复始,乐此不疲。有时,我试着在房间里踱步,像《绞刑架下的报告》的作者那样下意识地去数脚下的地砖——满怀惊恐地期待上面能浮现出一张陌生的人脸。我一次次心不在焉地拉开衣柜,幻想能发现个把田螺姑娘或****,每每落空。每天晚上睡觉时,我都要打开电视,睡醒了看,看困了再睡。我把一夜分成一千零一夜。这是治疗失眠的最好方式,屡试不爽。我能记住每一个敲过我房门的人,记住他们的笑容,和带来的人间的问讯。晚上,从来没有人在我房中留宿,我也从未宿在别的屋里。
当人处于一种封闭的空间时,注意力会自然而然地凝聚到自己的身体和内心。这是一个适合闭关修行的所在。我尝以此占卜自娱,几次得到的结果都是《明夷·六四》:“人于左腹,获明夷之心,于出门庭”。三百年前,黄宗羲以此卦为名写下一部鸿著,叫做《明夷待访录》。我总把它想象成一部小说,不是献给历史、政治,而是献给幽暗、寂静的生命。
房间背阴,终日不见阳光。窗外有两棵树,一棵是槐树。另一棵还是槐树。槐树外面有一簇简易的房屋。居住着几家外来务工的穷人。清晨或午后,常有电锯声将我从梦中摇醒,将我的脑海搅得一片苍茫。十几年前,城南偶寄,也是住在一个听见电锯声响的地方。“已忍伶俜十年事,强移栖息一枝安”。记得读中学时有一次参加学校书法比赛,不知怎么就挑了老杜的《宿府》来写,当时根本就不懂。现在,似乎是懂了,懂了又有什么用呢?
鲁院四个月的学习生活如一场流水宴筵。散过依旧无路可走。春节后,便躲在家里,做饭、买菜、接送孩子上学放学,读心经,学《易》,练习书法,夜半难寐,推窗长啸,外面团团白雪大如灯盏。
搬弄家具,改换风水,疑神疑鬼。妻子嫌墨臭,贬至地下室,便在地下临《寒食帖》:“我自来黄州,已历三寒食……也拟哭穷途,死灰吹不起。”
乐趣也有——灵芝泡酒,砂锅炖肉,看冠希拍柏芝,惊为天人。闲愁最苦。便寻思种种生计,如办培训班、开专卖店、倒腾古玩字画……最终都未能成行。母亲希望我留下来继续安安稳稳地上班,看她满头华发,我虽觉凄凉,但仍横下心要看老天爷这局面挨到什么时候。某日妻子逛街,遇一坐馆女先生,听说颇具神通,便求解索。女先生闭目半天忽然睁眼问道:他整日坐在那里低头干什么?妻子很难为情:他是个作家,在家写东西。女先生切了一声:小地方有什么作家?妻子回家将这话转告给我,一时无语。我小时候便曾以为所有的作家都住在北京。
王摩诘诗云: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我那时哪有这涵养功夫,每日坐立难安,便想逃亡。查了一堆攻略,欲只身入藏,再由西藏徒步翻越喜马拉雅山去尼泊尔。若无奇遇,便回来过安生日子。老死乡间,再不远游。谁知此念甫动,西藏骚乱,未几,汶川大震。我从幼儿园接了儿子,儿子一路挥舞小旗学电视里呼喊:中国加油,四川加油!我心中一阵烦乱,险些将车撞到电线杆上。
夏日,挈妇将雏作江南游。在虎跑谒弘一大师舍利塔,刚下至半山亭,暴雨如注,顷刻间不辨牛马。小儿在我怀里吓得哇哇大哭,我拼命给他挡雨,自己浑身湿透。电闪雷鸣之间。心中忽然升起一个念头:莫非大师要留我?那一刻居然有几分解脱般的欣喜。
更诡异的事情是,我们在西湖边向一个看自行车的老太太问去九溪的路,那老太太却引导我们去看两处荒僻的洞穴。打车寻觅半天,终于在龙井附近半山里找见。洞内云雾缭绕,寒气沁骨,泉水淙淙如古琴音流出,洞的最深处,几尊佛像倚壁而坐,保持着千年沉默。事后回想,只觉那老妪是菩萨化身,引我入信仰。后来我每日临睡前默诵《心经》,心气渐渐笃定和沉实了许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