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桑树】 桑树
吐尔洪江躺在自家土炕上冲着正在院子里烧茶的阿提看木问:“我的老婆,今天天气怎么样?” 阿提看木懒懒地回道:“好得很,太阳和你的石油红工服一样鲜亮。” 吐尔洪江继续问:“我们的孩子在你肚子里怎么样?”
阿提看木更懒散地说:“和昨天一样,还那个样子。”
吐尔洪江一边嘟囔:“怎么会和昨天一样呢?肯定比昨天大一点点了。”一边起身穿衣、洗漱,然后走到屋外的院子里,坐在葡萄树凉棚下的土炕上准备吃早餐。
早餐很简单清淡,在小土炉上煮的滚热热的茯砖茶和厚实实的大圆馕。老婆在给他递馕的时候,他仔细盯着她隆起的肚子看了看,接过馕肯定地说:“就是比昨天大一点了。”
老婆不吱声,慢慢地撕着馕往嘴里送,小口小口地啜饮热茶。吐尔洪江也不再说话,张开馕坑一样的大嘴大口咬着馕,三下两下让一个不久前刚脱离炽炽炭火的馕,又回落到吐尔洪江热气腾腾像馕坑一样的肚子里。他潦草地吹了一下茶碗里的热气,咕嘟嘟一气儿将茶水也灌进自己的肉肚子馕坑,抬起汗津津的脸对阿提看木说:“今天我上正常班,中午回来吃饭,咱们吃拌面吧。”
阿提看木仍旧没有吭气。吐尔洪江知道,一般老婆不吭声那就是同意了。老婆只有不同意某件事情的时候才肯用那吃馕的嘴巴像细细咀嚼馕一样跟他讲话。
他擦一把脸和手,把洗熨得干净笔挺的石油工服穿好,再弯下腰把本来就笔直的裤子用劲拽了拽,直起腰进屋在穿衣镜前来回转着身子看红工服是不是还平整伏贴。他很讨厌他的有些同事们把好好的红工服穿得皱皱巴巴邋邋遢遢的样子。
他喜欢中石油发的这套红色工服。鲜亮的红工服与黑汪汪的石油不管是在意向里还是在客观视觉效果上,都能激发人无限的激情和向往,穿在身上就像蓝天配白云一样相得益彰,又像小伙子配大姑娘一样理所应当。他就喜欢这样般配的感觉,穿着红工服,红工服上流淌着淡淡的原油味儿,走在帕米尔高原的管道巡线路上,他不由自主地觉得自己就是一棵戈壁红柳树,豪迈之情油然而生。因此,他总是把红工服洗熨得笔挺平整,无论上班下班总把它当做自己最好最体面的衣服,就连跟老婆相亲那天,他也是穿着一身崭新的红工服去未来岳母家里的。
柯尔克孜和维吾尔的男人总习惯在相亲这样重要的场合穿颜色浓暗质地厚重的服装,以示庄重。吐尔洪江是维吾尔族,老婆家的人都是柯尔克孜族。在这样一群男人当中,吐尔洪江红艳亮丽挺直合体的红工服使他看上去真的像一棵独特热烈而年轻招展的树。
老婆那时候还是个标准的大姑娘。柯尔克孜的大姑娘就是有大姑娘的样子。在吐尔洪江刚进屋的时候,还是大姑娘的老婆礼节性地在大土炕上端坐着,低眉顺目,又礼节性地冲他颔首微笑,喝了一杯奶茶后就到里屋再也没露面。期间,老婆村里的那些年轻媳妇和姑娘们时不时地从里屋出来,大胆而直率地看着他,又时不时地凑在一起交头接耳指指点点,让吐尔洪江感觉那一双双或大或小的眼睛,犹如高原上牲畜转场时上万只强有力的小蹄子在他身上火辣辣地来回奔跑。
后来,老婆被娶回家后告诉他,那些左邻右舍的大姑娘小媳妇都羡慕她有福气,不停地对她说那身红衣服真漂亮,干活都能发这么好看的衣服,单位肯定有钱。邻居一个相了好几次亲都没相中男方的姐姐跺着脚说:“我的阿爸怎么就没给我找一个这样的对象相亲呢?”
但是阿提看木却高兴不起来。在相亲前她根本就不认识吐尔洪江,是爸爸打听清楚吐尔洪江的个人情况后两眼发亮地对她说:“他可是石油上工作的人,每个月都有固定的收入,工资还很高。咱们村里最漂亮的那个姑娘也不过找了个县上工作的人,每次回来你不是都羡慕她浑身漂亮的衣服和首饰?现在这个吐尔洪江比县上工作的人挣钱还多,以后别人都会羡慕你。你不找这样的男人你想找什么样的男人?”
阿提看木不吱声了。从小她就是一个不多话的姑娘,直到有一天她在村里一个亲戚的订婚宴上,看到了一个经常在各村游走弹唱的民间歌手。那是个英俊挺拔皮肤白皙略略有些单薄的柯尔克孜小伙子。当他弹唱起柯尔克孜的英雄史诗《玛纳斯》时,那充满激情的弹唱让阿提看木看到了一个有血有肉、狂放不羁的英雄玛纳斯。他那神采飞扬、纵情忘我的歌唱气势,他那在空气中舞动如精灵一般变幻绮丽的声音,还有那灼灼的但却很迷离的目光,让阿提看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感知了像天空一样辽阔纯彻的美,阿提看木听着听着就对他生出了许多依恋。
弹唱结束后,阿提看木看准机会走过去,大胆而自然地对歌手说:“你唱得真好,你的声音像金子一样穿透了我的耳膜直照亮我的心底。”
歌手笑了,一口白亮亮的牙齿,一双水一样温润深邃的眼睛,散发出晴空下叶尔羌河欢畅流淌的光芒,就那么哗啦啦地在阿提看木脸上闪着亮光。那天,他们在一起说了很多话,阿提看木突然发现,其实每个人心里都有许多话,之所以不愿讲出来,是没碰见该讲话和可以说话的人。在她的想象中,她以后的丈夫应该是歌手一样的人。她有什么话都给他讲,他也是。
可惜,吐尔洪江除了那身红艳的工作服还有罩在头上那层石油工人的光环外,阿提看木看到的只是矮小、敦实、粗枝大叶的吐尔洪江。她和吐尔洪江在一起就像帕米尔高原上的一只绵羊和山羊,虽然都是羊,但是秉性不同,怎么也没有多少话可讲。
然而,吐尔洪江和爸爸彼此都非常满意,他们以最快的速度使阿提看木成了石油工人的老婆。
吐尔洪江曾经有两处房产。一处是单位的福利房,在石油小区密密层层的楼房里。但吐尔洪江不喜欢那干净方便的楼房,他说住在那里憋闷得慌,就在自己工作的帕米尔高原上购置了一块土地,另盖了一栋极具维吾尔族和柯尔克孜族特色的房屋,这就是他现在居住并打算长久生活于此的家。吐尔洪江自己在房屋四周开垦土地,种植了成片的树木,有杏树、桃树、苹果树、白杨树、葡萄树,究竟有多少棵树,阿提看木也不清楚。每天,她看见太阳把树的影子慢慢从房间的这头投到那头,她知道,她生命中的一天又过去了。她想:这就是老人们常说的光阴吧。她在光阴里过着一个寻常妇人千篇一律的日子,看着周围的树慢慢长大,也用不着多说话。
吐尔洪江跟她也没多少话说,然而他却可以与他种植的树充满激情地对话。敞亮的三间平房门前有两棵紫桑树,一左一右齐齐整整地站在门前。那是八年前吐尔洪江与前妻离婚时种的。吐尔洪江给两棵树起了名字,一棵是他前妻的名字叫古丽,另一棵是他那两岁便夭折的儿子的名字叫买买提江。每天早上,吐尔洪江都要跟这两棵树说一会话才去上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