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感到一声刺破大自然的尖叫”] 新生儿突然尖叫一声

　　挪威首都奥斯陆特扬地区的住宅与树林之间，隐藏着一片不起眼的白色平层建筑，门前草丛中一块锈色的铁牌上书写着：蒙克美术馆。　　走进展厅，门廊一边安放着蒙克当年制作版画的印刷机，他亲手刻制的石板上铺着纸张，仿佛随时可以开动印制。馆内，朴素的原木色墙壁上挂着大大小小的蒙克作品，油画、版刻、素描、笔记本上的速写，20几个版本的玛多娜……爱德华·蒙克，这位表现主义绘画奠基者共计2万多件作品集中在这里，重要作品几乎无一遗漏。
　　“疾病、疯癫和死亡，是守护我摇篮的黑暗天使”
　　1884年的挪威仍是一个依靠捕鱼与林业的北欧小国，依附在瑞典治下。奥斯陆当时名为克里斯蒂安尼亚，城中只有一条卡尔·约翰大街还算热闹，这里的酒馆是中产阶级聚会寻欢的场所。城市里没有歌剧、芭蕾，也没有美术学院。
　　一间名为格兰德的酒馆中，聚集了一群自称“波希米亚人”的特立独行者，他们的领袖是无政府主义作家汉斯·伊格尔，他怂恿追随者们推翻中产阶级社会的道德观，用一种基于爱的分散体系取代它。
　　这个叛逆的团体吸引着这个国家最激进的作家、艺术家和学生们，还有许多来自中产阶级的女性，他们经常一起探讨虚无主义、无政府主义、达尔文和马克思的言论、艺术的地位、存在的意义以及自由的爱，直到深夜。
　　他们之中有一个腼腆沉默的青年，他更多时间在倾听，经常在午夜前仓惶告退。众人常以嘲笑他严格的家规为乐：“他坐在那里就像个修道士。他跟我们一起出去，还必须回家作晚祷。”这个青年便是刚刚从皇家设计学院毕业的爱德华·蒙克。
　　蒙克的父亲是当地医生，对基督教的极度虔诚以及间歇发作的精神病，令他对子女的管教异常严厉。“他惩罚我们时，暴怒令他像个疯子。”蒙克回忆道。他也将精神病遗传给了孩子们，这是蒙克一生中患过的十多种精神疾病的源头。
　　蒙克的母亲30岁时便因肺结核病去世了，她将自己的温柔、美丽和艺术气息留给了五个孩子，同时，也将这种不治之症遗传给他们。蒙克自小便目睹和经历着病痛的折磨，他最爱的姐姐苏菲在17岁死去，他自己在13岁时也差点死于咳血。
　　“我母亲家的人心灵强健、身体孱弱，我父亲家的人壮得像牛但是大都疯癫酗酒。我遗传到了人类的两大天敌：肺结核和癫狂。疾病、疯癫和死亡，是守护我摇篮的黑暗天使，并陪伴着我的一生。” 这是蒙克对自己命运的写照。
　　然而蒙克的沉默并非因为胆怯，他自创作伊始就与众不同。当时的挪威美术正处于启蒙时期，老一辈画家从欧洲带回印象派“回归自然”的技法与理念。蒙克师从于其代表人物克里斯蒂安·克罗格，但他无法适应这种效仿自然的理念：他内心痛苦与情感的强烈程度，他的家庭面临的绝望，是无法以任何自然形象表达的。所以当他们谈论自然主义的时候，蒙克只有沉默。当他偶尔参与讨论的时候，他会大谈色彩的“表现”与“情绪”，周围的人则完全不知道他想说些什么。
　　克罗格也不理解这个学生为何对自然形象毫无兴趣，但他了解蒙克的才华，他这样评价蒙克：“他沉默寡言，像个高傲的贵族，所以给其他成员带来一种距离感。”
　　1884年，蒙克以妹妹英格尔为原型绘制了一幅名为《在黑暗中漫步》的油画：画中人脸部明亮清晰，美丽动人，但她的黑色衣裙与大片黑色的背景融为一体，难以分辨，这强烈的对比给人带来莫名的不祥感。这幅融和着蒙克对家人的爱怜及对命运无奈感的油画，当时没有人能理解，更多人认为这是画家对色彩失控造成的。当它被公开展出的时候，克里斯蒂安尼亚的保守媒体将之形容为“丑得令人心惊胆颤”，并由此开始了对他长达数十年的咒骂和攻击。
　　这个时期，汉斯·伊格尔成为蒙克精神上的导师。他反宗教的言论与立场令蒙克看到希望。他自幼听着母亲和姨妈描述上帝的爱和天堂，父亲则常常诅咒凡有恶念便会下地狱，但他从未看到上帝眷顾这个家庭，也无法想象地狱会比自己的处境糟糕到哪里去。
　　伊格尔是从性解放的角度反对宗教与社会对人的压抑，他告诉蒙克“我想服从我的性欲，我们只有一次生命，我们必须发展自己爱和感觉的能力”。他的理想是建立一所女子学校，教导那些“一本正经的千金小姐们”，教导她们成为“骄傲的女人”，开放自己的情欲。他要让这些中产阶级女性自由地性选择，替代那些贫民女孩为生计站街**的行为，他认定以此可以消灭性压迫。
　　这种前卫的性观念几乎影响了蒙克的一生，成为蒙克血液中第三种不治之症。
　　“终于我完成了那幅画，精疲力尽。我带出了许多第一印象”
　　与波西米亚团体中女性的几次短暂恋情令蒙克徘徊在情感旋涡的边缘，随后一场突如其来的爱情令他迅速地被情欲吞没。
　　1885年短暂造访巴黎后，蒙克随家人到小村波尔度假，在那里，他偶遇一位中产阶级有夫之妇，他从未透露她的真名，只称其为“海伯格太太”。她主动而热烈的追求，令英俊的画家体验着前所未有的冲动、尴尬与害怕。当他第一次可以吻她的时候，他想起父亲严厉的责骂，想到自己肺病发作时咳出的黑血，于是落荒而逃。在随后的日记里，他表达了一种深层的幻灭。当海伯格太太后来主动亲吻他的时候，他无可救药地落入了情网。因为她知道他的疾病。
　　蒙克在他的日记里写道：“……她仰躺着，露出美丽的脖子，我吻了她的脖子，然后想抱她去床上，但一触碰到她柔软的身体，我立即失去了力气。她躺在他身上，世间万物似乎再次消失了。反反复复。”
　　不过，对海伯格太太而言，蒙克只是同时开场的众多游戏中的一个。在波希米亚团体内外，很多女性都以伊格尔幻想的方式开放着她们的情欲，但几乎没有人会全身心地投入到爱情和欲望之中，一有风吹草动便回到她们中产阶级的丈夫身边，尽管他们很闷，但他们提供着衣食，容忍她们的下一次外遇。
　　当蒙克意识到这一点时，已难以自拔。他的强迫症发作，不断出现幻觉，并跟踪他认为是海伯格太太的女人。这场灾难将他一步步推向深渊，但同时也孕育着一件伟大作品的诞生。
　　在巴黎期间，蒙克见到了委拉斯凯兹、伦勃朗以及马奈的油画。回国后，他参照姨妈和一个叫贝特西的小女孩描绘姐姐苏菲之死。一开始，蒙克还以自然主义的方式作画，当他和海伯格太太的关系开始恶化，他开始粗暴地用画笔柄、铅笔头、小刀甚至叉子把颜料从帆布上刮下来，再重新画过。蒙克不断刮刻厚厚的油画颜料，通过将画面弄得模糊不清来掩盖所有不重要的细节。他拼命想把海伯格太太从脑海里抹去，试图将颤动不安的情绪发泄在粗糙的帆布上，努力唤起观者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