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山之夜】莱山
这是一场无始无终的奔波。莱山之夜。山雾笼罩,疲惫不堪,却常常无法入眠。林涛阵阵,不断听到小鸟的叫声一荡一荡远逝。再次打开笔记,注视这幽深的莱山夜色,这所见所闻所思 烧焦的黎明
这个让人无语的冬天。这个噩梦一般的真实。它是在这片土地上、在这个冬天里发生的吗?
不幸的是,它记录得准确无误——时间、地点;还有,无数人共同目击……
这就像我们刚刚经历的亲人的死亡那么真实。它们几乎同时发生在我们眼前……
这真是个无语的冬天。我曾一遍遍地谴责遗忘,但我此时宁可遗忘。我现在终于明白了人们为什么要遗忘。一个人既无法规避又无法逃离,只得求助于遗忘……
而我求助于长吟。
我只让自己的长吟接续下去。我想起了那个携琴走遍大地的歌手。这就是我的回应吗?
我不知道。因为我此刻只想着那个挥动手臂、鲜血四溅的歌手……
因为我记住了那冲天的红焰和/凝结中缓而不畅的流淌/那声戛然而止的呼号/我记住即不敢遗忘的/那个一生只会经历一次的黑夜/还有等待酷夏的烧焦的黎明//此刻一切都潜伏在瓦砾之后/黑洞洞的枯目里有顽石/它会弹眺出灾殃和死亡/她已在传说中永生/美丽的黑发消失于腥咸的雾霭/跟随那个传说的是一个幸运者/一个更为纯稚的男孩//这是多么恐怖的长路/让同行者忍受一生的耻辱/从此只有咽下污脏的残渣/在阴风积聚之地痛苦喘息/磷光飘流的旷野与谷地/没有一丝五彩霞光//怎样回告那声炙烫的呼救/怎样忆想母亲的眼睛/我顽石一样的躯体啊/我等待破碎的双拳啊/电火飞蹿的弧光里有什么在爆响/有什么在尖利地泣鸣/一切消弭净尽的空地上/是不散的浊烟和狐臭/是洗而又洗的独子的泪滴//静静地流淌
缓缓地走过/它在默想自己的平原/一路的渺渺无声和低回/长长的蜿蜒寸进与决意/它汇集了多少不屈的无辜灵魂//静静地流淌
缓缓地走过/……
我这会儿只渴望听到无声之声。这种倾听不曾让我失望,如同一个独立的时刻中,目测那平静的大洋……反复翻找这一沓报刊,只想找到一个声音。没有——我不得不正视的是,在整个的一次悲惨长旅中,几十个人,唯一曾经高声反抗过的,仅有一人……他们在令人惊栗的残暴面前,都出奇的相似:胆怯与冷漠。
我总觉得冥冥中有一种神秘的力量,它在对我们的全体实施一次抽样检查。它这样做的目的只是为了一个日久不获的结论:人类还配不配活下去?
这是一个久而不获的结论……
这次长旅……
“智识者”们——我不由得又想起那个城市,那个小窝,那一次又一次的争执、莫名的聚会……据那些一再倒霉,也的确是生不逢时的人说,他们直到今天才翻然醒悟:“恶”才是推动历史的杠杆呢!于是要理所当然地对“恶”树立莫大的敬畏才对!
我恍惚中尚不知就里,但不知怎么首先想起的是我居所前的那个公园——所有的公共设施都遭到无端的破坏;那些美丽的、做成各种造型的园灯,刚刚安装一个星期就被全部砸毁了。那座城市的大街上一度再也找不到一部投币电话、磁卡电话。因为刚刚安装了三十多部,不到三个月就全部被拆掉、砸毁……今年春天,在植树节里刚栽上的珍贵树木,特别是街道旁的,一夜之间都被人一一拧折……
我嗫嚅道:“可是……”朋友说:“你就别‘可是’了,你先要适应……”
我在漆黑的夜色中惊惧地望着,口吃地说:“不过……”
朋友们惊愕地互相对视,发出“他!他!”的惊叹。后来他们又笑了。我从笑声中听出了怜悯……
今天我突然觉得这次长旅中就有我,有我的朋友们;这次长旅似乎根本就没有终点……
可是我不想退出
朋友激动得双手颤抖。他不停地说下去一
我长时间为怎么评判这个时代而痛苦。因为我只要一刻不把这个问题想个明白,心里就不会安宁,也不会有正确的、合乎时宜的行动;我的生活将变得没有意义。已经许久了。我习惯于从全局而不是局部、从长远而不是眼前去看待问题了;我变得不那么以偏概全,也不会简单地意气用事;我有能力从全部的繁杂中综合出最重要的结论。如果我从根上否定眼前的一切,我是指我们正在做的、经过我们多年努力形成的生活状态,那么我就等于否定我自己。我不能这样,也不是为了自己对自己的安慰,而是其他:是实话实说,是为了能够对生活有一个科学和理性的评判。眼前的混乱无序、肮脏,都达到了一个极数。可是任何人同时也会发现这是个充满了活力的时代。惊人的创造力像一夜之间从地底冒出来似的,我们拥有了从未有过的速度,拥有了从未有过的模仿力和创造力。我有时真想为这些放声高唱起来。我真的无法不为这些而兴奋。这里面包含了许久以来梦寐以求的东西,这些都来之不易。我如果不懂得珍惜这些。那我就太简单也太褊狭了。要指责一个时代是非常容易的,但要做到准确和公允就不那么容易了。眼下我们的生活走到这一步,也许包含了许多必然性。我明白,我们既然走过来了,那就必须如此,舍此我们就没有了出路。但这只是结论的一个方面。
我同时也看到,我们付出的太多太多了。我们一边向前,一边践踏,而且常常在毁掉至为宝贵的东西。请相信我说的都是自己看到的,经过深思熟虑的,我不是过忧,也不是随意乱说。我们也许在这么短的一段时间内,一下子释放出的恶魔太多太多了,多到了我们已经无力承受,快要毁掉自己的地步。我们在设法最大限度地遏制它们的事情做得实在太少。我们在犯罪。有些东西的失去是不可复得的,这些不必我来解释了,它的恶果已经非常明显了。也许我不适合做这样一个进程中的最激进的参与者,因为我还不够强大,特别是心理的强大。可是我不想退出。
我看着朋友。我想说的是,我也不想退出。
人所不知的交易
到了深夜,惊魂甫定,我才开始细细回忆小时候,回忆那场可怕的大水,那次死里逃生,不知什么时候才睡去……
睡梦中我却清晰地看到了水中精灵的模样——它们嘻嘻笑,要与我做一场可怕的交易。交易的细节在睡梦中那么清晰,以至于醒来许久我都当成了真的,吓得一动不动。我躺在那儿想:我将对家里人藏匿这场交易,所以谁也不知道我是经过了那样可怕的一场才得以生还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