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摆渡人第一季 免费【碎片与灵魂】
语文自单独设科以来,语文课程科学化一直是语文界同仁孜孜追求的目标。改革开放30年来,随着外部形势的变化,语文教育加快了前进的步伐,在各个方面都取得了让人引以为豪的成就。然而让人困惑的是,这些成就在落实到“人”上时,并没有取得实质上的变化,甚至招致更多的批评,引来更多的问题。顷刻之间成果就变成了问题,于是再创造出新的成果,又出现新的问题,语文教育便在问题与成果之间的“振摆”中回荡,这让人不得不追问这样一个问题:语文课程到底缺少什么?
一、不解的现实:一派碎片化的繁荣
30年来,经过大家的不懈努力,语文课程理论研究在诸多方面取得了不凡的成就,显示出一派繁荣景象。大致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一)多产、多变的课程纲要
课程纲要作为具有国家法规性质的文件,反映了国家的意志,显示了学科发展的方向,决定了学科实施的成败。30年来,国家教育行政部门与语文课程专家对此做出了不懈的努力,取得了积极的成果。
梳理20年来(1978-2001)语文课纲的发展,至少可以看出四方面的信息:时间跨度是20年,空间领域包括小学和中学(后来变为九年义务教育和普通高中),数量是17个(中小学),称呼上有“教学大纲”和“课程标准”两种。我们再稍加分析就不难发现,在过去的30年间语文学科出台了17个课程纲要,课程纲要变更的时间跨度最大的为6年,最少的为1年,并且只有一次是6年,其余都是一至二年。从这些数字上可以充分说明两点:一是课程纲要的绝对数量是丰硕的,二是课程纲要的变换是快速的。从课程纲要的角度上体现了语文课程研究成果的多与快。
(二)多元、多维的语文课程理论
语文课程理论经过30年的发展,表现出“外延缩小、内涵扩大”的特点,“外延缩小”标示出语文学科的科学化,这主要体现在语文认识上的科学化。人们对语文的认识经历了语言文字、语言文章、语言政治、语言文学、语言文明、语言文化等的发展轨迹。几十年来,语文课程在语文认识上的理论成果,使人们逐步明白叠加在语文上的种种外衣模糊了语文的界限,使语文成为囊括一切的“博物架”。“外延缩小”是语文学科剥芜离杂、不断科学化的结果,这一结果是由大量出现的语文学科理论来完成的。“内涵扩大”主要标示出语文学科的综合性,这主要表现在语文学科与相关学科的广泛联系上,语文教育研究不再在蜗牛壳里造物,人们开始从教育学、社会学、文化学、民族学、美学、哲学等方面来观照语文,极大地丰富了语文的内涵,引发了语文性质的大讨论,并由此引起社会的高度关注。语文课程与教学方面比较著名的专著就有上百部。内容涵盖语文知识能力、过程方法、情感价值以及语文教师专业化发展等内容。这些都充分展示出语文课程理论成果的多元化、多维度态势。
(三)多套、多本的语文教材
“教本,教本,教之所本。”教材是教学的主要凭借。教材是语文课程理论研究成果的一个缩影。(1979-2003)24年来,语文教材的研制也逐渐走向繁荣,从语文教材信息表的梳理中可以看出,以初中(新课改后划入义务教育范围)和高中为例,人教社共出版了16套语文教材。再加上新课改后“一纲多本”语文教材理念的提出,北师大版、苏教版、西南师大版、语文版等教材也相继研制成功。从内容、体例上看,语文教材尽力摆脱政治、经济、制度等外部因素的干扰,逐步转到学科本体上来。1979和1981年版是“拨乱反正”的产物;1982和1985年版开始转到语文知识上来,展现出明显的“工具”特色;1989、1996和2000年版是“工具性与思想性”并重的反映;新世纪版的是“工具与人文统一”的缩影。语文教材发展轨迹,是语文教育理论成果的综合反映,是对语文教育规律深入认识的结果。30年来新教材的陆续推出,展示出语文教材“多套、多本”的丰硕局面。
(四)多轮、多层的语文师资培训
教师、学生和教材是教学的三大基本要素。师资的好坏直接决定教学的质量。因此,新课程推行前国家颁布了《国务院课程改革与发展纲要》、《关于开展基础教育新课程师资培训工作的意见》等一系列师资培训文件,为适应新课程的需要推出了师资培训的“五年计划”,掀起了师资培训的高潮。
从上面以河南为例编制的语文教师培训信息表(全国也基本如此)可以看出这样几组信息:一是对语文教师的培训是全员的;二是对语文教师的培训是多轮的;三是对语文教师的培训是分层次的。如此全额、多轮、多层次的师资培训,在中国教育史上也是绝无仅有的。从客观上讲,师资培训能有力地促进语文师资水平的提高,进而优化语文课堂,提高语文教学的效能。
另外,语文学术期刊、远程网络课堂、电子图书馆建设等课程要素也都展现出勃勃生机,呈现出一片繁荣景象。
综上所述,30年来,语文界同仁在语文课纲、语文教材、语文教法、师资培训等方面都取得了瞩目的成就。但这些所要服务的终极对象――语文教学,仍然没有多少起色,教师依然我行我素,学生依然兴趣不高,在众多繁荣之中难见语文教学的“繁荣”!于是,成果成了“碎片”,繁荣成了“碎片”的叠加。
二、直观的比对:一个神话般的案例
“语文是一门工具性、人文性、实践性、综合性的学科。”语文理论固然不可或缺,但也决不可能替代实践。个案是理论的实践化,同时也可佐证、创新理论。为此,我们打开一个神话般的案例,一为避开理论的灰色和说教的苍白;二为展示一个真实的语文形象,而不总是停留在对语文想象的理论勾勒中。
(一)课程技术上的简单化
贵州石门坎地处乌蒙山区深处,隶属于贵州省毕节地区威宁自治县,山高路险,土地贫瘠,终日浓雾不散,常年多雨且气候变化无常,自然条件非常恶劣。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石门坎苗族在彝族土司制度的统辖之下,他们没有土地,集体上沦为土目的奴隶;几乎没有一个人读过书识过字,可以说苗族群众在政治、经济、文化上处于一个“三零”层面。100多年前,英国传教士塞缪尔・柏格理(Samuel・Pollard)在这样一个“三零”平台上,创办了石门坎光华小学,并形成了石门坎课程模式。
1906年,石门坎光华小学开办,这一时期正处于清政府实行“新政”,提出“废科举、兴学校”的口号,颁布了《奏定学堂章程》(癸卯学制),它标志着我国现代教育的开始。从石门坎学校的课程来看,国民政府成立前,初小主要是启蒙教育,教儿童识字,了解一些自然风物;国民政府成立后,就按国民政府教育部的规定开设课程,另增加了圣经课和苗文课。石门坎教育的课程与当时国内其他地方并无二样。
从石门坎学校的教材来看,主要有四类:一是识字教材,例如《三字经》、《百家姓》、汉语版《圣经》等;二是经学教材,像《四书》《五经》等;三是国民政府时期的国语教材;四是自编乡土教材,《苗族原始读本》和《黔滇苗民夜读课本》(扫盲用)。
从石门坎学校的语文教材看,都是传统的识字和经学教材,外加《苗民原始读本》和《黔滇苗民夜读课本》,其内容和体例主要参照陶行知的《平民识字课本》。由识字逐步过渡到丰物、自然、习俗、求学等。
从石门坎教育的师资来看,历任校长基本上都是大学毕业,普通教师学历都不是很高,大多都是高小、中学毕业,薪水也极低。
从上面的梳理看出,石门坎教育中的课程、教材、教师并无高明之处,课程技术含量也很低,其实质不过是一场“识字扫盲”教育而已。
从教法上考究,只是拼读、识字、背诵、记忆等传统方法。本人在多次实地调研中,曾就教学法问题问及石门坎的老人,但他们对此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印象,这从一个侧面也反映出石门坎教育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教法。
(二)课程效果上的神话化
“简单的有时候是最有效的。”①在石门坎“三零”平台上,石门坎教育用他们最简单无奇的课程技术,可以说创造了教育的奇迹。
人才培养上,20年内培养出了2名博士、30多位本科生、5000多个高中水平的人,“通过这种方式,在两代人的时间里,苗族几乎成为贵州文化的支撑者”。②课程教学上,他们创制了苗文,结束了苗族只有语言没有文字的历史。并运用苗语、汉语、英语教学,取得了很好的效果,今天石门坎的有些老人依然能讲英语。
课程促进社会发展上,当年的石门坎还开办了农业技术推广站、电报代办点、医院、孤儿院、麻风病院等机构,很好地培养了苗族人的生活力,进行了科学、民主的启蒙,大大促进了人与社会的发展,一举使石门坎成为当时的“西南边疆最高文化区”。
石门坎不寻常的教育成就,使之名扬中外,邓小平与撒切尔夫人在谈香港问题时,就闲聊过这一话题;蒋介石在华西医科大学毕业典礼上,亲自接见过他的学生朱焕章(东人达:《滇黔川边基督传播研究》);胡锦涛任贵州省委书记时曾关注过石门坎的发展(《威宁新闻》2005年1月14日)。如此简单的课程技术造就了如同神话般的教育成就,在令人嘘唏不已的同时,它必定带给课程论者更多的思考。
(三)课程信仰上的纯粹化
石门坎教育中的“课程”被当地人称为“读书”,当时他们“读书”的疯狂举动令人震惊。对此,作者任何的叙述语言都会显得平淡无奇,都无法真正表达他们对读书的情感和努力,现从柏格理当年的日记记述以及笔者田野所得中摘出一二,来展示石门坎宏大的读书浪潮:
“不管你走到哪里,他们就在哪里!在厨房里,在餐厅,在书房,在起居室,在客厅,在教堂,在学校教室,在院落,在马厩里,在台阶上,早晨、中午和晚上,他们无处不在!如果主妇想进厨房准备早餐,她必须推开征用了所有空间与围着火炉的人群。”
“看来有时在一片喧闹的读书声中,除非他们能够听到本人的声音,就不会确信自己在读书。像中午的蜂箱一样嗡嗡作响,或者像中国乡村忙于交易的集市一样活跃。”
“由于担心我的健康原因,她坚决要求我上楼去休息。她确信能把苗族求学者挡开。苗族求学者们则被喊到位于院落另一边的客厅中去,这样就无法去打扰疲劳已极的老师了。为让我休息的事看来都安排妥当了。过一会儿,愉快的夫人轻轻地上楼去听动静。但卧室里传出的声音,与熟睡或睡熟均不相干。夫人径直走进去,眼前的情景使她大吃一惊,疲倦的老师正坐在床上教十几个苗族人念书,这伙苗族人则脱离喧闹的人群独享着一段好时光,他们是从外面的阳台爬上来的,首先进入丝夸尔女士的卧室,再穿过后面的一个房间,有进取心的探险者们就这样继续不停地搜索,直到发现正在独自静静休息的老师。如此小规模单独辅导的机会他们岂肯错过,对于这般执著的人们你又能怎样呢?只有笑着屈从于他们了。”③
石门坎老人的口述:
“1904年7月12日,从石门坎到云南昭通找柏格理读书的四个人,把学到的‘太初有道’四个字写在手上,以便回家读念,走到半路上滑了一脚,因为下雨的缘故,手上的‘道’字抹掉了,就又冒雨挨饿着返回几十公里把‘道’字添上才回来。”(杨明光口述)
石门坎的有位姓张的青年,当年二十几岁,腿有些残疾,家住石门坎的爱华山,因为读书每周都是家人用马驮着来读书,因为有一年没有升上级,就上吊自杀了,当时学习不好的耻辱感竞如此强烈,令人吃惊!(张以强口述)
石门坎有位朱大妈,把一本苗文《圣经》和一本《苗民夜读课本》读的烂如破布,没有一页是完整的,死前还在翻着看,到死还说自己不是识字人。(张以强口述)
一位王姓的青年,与其它同学一起到薄刀岭上砍野竹子做“亮篙”(可以照明),“亮篙”可以照明,每根仗余,能点燃20分钟左右,王姓青年总是采比别人更多的野竹子,晚上能更长的读书。(张以强口述)
杨忠义在华西读书,一个星期吃两碗面,有一次饿晕了,从车上掉下来,把胳膊都摔断了。平时就帮别人挑东西挣些钱,维持着自己的学业。(杨智光口述)
“1985年在石门开一个苗学研讨会,云南武定县红河州的人大主任,作为当年石门求学的亲历者发言,他讲话说‘我离开石门几十年了,我这次来是回母校,石门的山、水、地还是石门的山、水、地,但我的老师不见了!我当时来石门读书须走17天,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读书’!”(张国辉口述)
“石门坎几乎没有路,石门坎沟上游的寨子,有位老人吹胀六个山羊膀胱,把它们捆在一起做成一个皮筏,把自己的孩子放到上面,孩子不会游泳,临撒手时爸爸说:‘冲到石门坎若没有人拉起你,你的命就没了,若有人拉起你,你就会成为一个读书人,为了我们寨子的命运值得赌一赌,这对你来说既可能是灾难,更可能是福分’。”(吴善宇口述)④
从柏格理当年的日记记述看,石门坎人读书,几乎“征用了所有的空间”,占据了“所有的时间”。要知道石门坎学校开办以前,他们从石门坎到昭通寻求读书,要经历很多的磨难――受冻挨饿、山路陡峭、土匪出没以及残忍的土目,(土目为了阻止苗族人读书,就把去昭通的苗族人绑起来毒打,四肢上浇上油烧,拆掉他们的房屋等)但这些都没能阻止苗族人渴求读书的脚步,反而激发出更大的热情,就像是推动高山顶峰上的小雪球最终造成巨大雪崩的一种动力。
从田野老人们的回忆中,我们可以看出,苗族人有把字(“道”)当成命的,有因读不好书而殉命的,有活到死读到死的,为了挑灯夜读,有冒着生命危险爬到连鸟都飞不过去的薄刀岭上采集野竹子的等等。字和书成了他们的生命,读书成为他们的最高信仰,每一个人都趋之若鹜,它像磁铁一样吸引着四面八方的人们,从而形成一个巨大的读书场,石门坎人对课程信仰的纯粹性由此可见一斑。
三、价值的重建:一种魂归的期待
通过以上两种事实的比较可知,从课程技术上看,石门坎教育中的课程纲要、语文教材、语文教法、语文教师是低层次的、简洁的、固定的、被认可的,而当前语文教育的这些要素是高层次的、多变的、多元的、被质疑的;从课程实施上看,石门坎教育表现为生活化、实践化、文化化倾向,而目前语文教育表现为书本化、应试化、模式化倾向;从课程效果上看,石门坎教育既进行了有效的扫盲,又培养了一批精英人物;既创制了苗文和编制了苗文课本,又通晓了汉文和学习了主流文化知识;既掀起了读书热潮,又促进了整个区域的发展。而目前的语文教育,其效果是不容否定的,但仍没有多大突破,学生的语文素养仍然不高,学习母语的热情仍然不够,这也是客观存在不容忽视的。一言以蔽之,石门坎教育的课程是有灵魂的课程,而今天的课程则是抽掉了灵魂的碎片。
目前,我国大陆语文特级教师群好像是个例外,他们的学生学习兴趣浓,知识能力强,语文素养高,取得了突出的成就。对他们作一个大致的研究就会发现,他们的学历并不高,魏书生是弃工从教的,钱梦龙是中学肄业,赵谦祥是高中毕业,但他们都有一种对语文的信仰。魏书生写了一百多封信要求当语文老师,钱梦龙多次“纠缠”着试当小学语文教师,赵谦祥是当年的黑五类子女,偶然的语文教育给了他绽放生命的机会。对语文的信仰,迅速转化为对语文教育的坚定意志、对学生的爱以及内化后的知识传授,尤其是以身示范的榜样力量,是无可替代的精神培育课程。一旦有了课程信仰,课程就有了灵魂,它就会迸发出惊人的力量,正如石门坎知识分子杨荣新所说:“缺乏追求最终价值的志向,学问研究的能力明显减弱,教养、生活缺乏活力和热情。”⑤
课程归根到底是文化的体现,文化的内涵很大,但其最核心的部分是理想、信念、情感、观念、态度五个方面,这些方面在我们的语文课程中理应有所反映,才能真正拥有课程的灵魂,才能坚定我们对母语课程的信仰,也才会培育出我们应有的精神。这方面我们的母语课程有过成功的经验,也正经历着丢失的痛苦,新的课程标准已经注意到了这一点,把它作为语文课程的基本理念明确地提了出来:“从……、……、情感态度和价值观三个方面设计课程目标。”⑥这是语文课程信仰重建的基础,但要真正落实到实践中,就要必须处理好以下关系:一是读书为己与为人的关系,很多事实证明只有把读书与国家民族的未来联系起来,才能产生无穷的能量;二是理论学习与榜样引领的关系;三是语文传统体系与现代体系的关系;四是语文学习与社会生活的关系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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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①王天一:《外国教育史》,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2005年10月版,第300页。
② K. M. Stevens & G. E. Wehrfritz, SoufhwestChina-Off The Beaten Track. London:Collins Press,1988年版,第197页。
③柏格理:《在未知的中国》,东人达译,云南民族出版社,2002年版,第110-113页。
④⑤苑青松:石门坎老人口述资料。(未刊稿)
⑥中华人民共和国教育部:《普通高中语文课程标准》,人民教育出版社,2003年版。
[作者通联:河南周口师范学院中文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