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逐理想地平线]地平线

　　阿拉伯国家除了石油之外，更以出产良马闻名。所以，当我到阿拉伯旅行的时候，特别请求当地的朋友，带我去拜访一位著名的驯马师。　　我们开车进入沙漠，找到驯马师，已经是傍晚了，驯马师正牵着马在欣赏落日。
　　“您在看落日余晖的美景吗？”我问。
　　“不，我们在看地平线。”驯马师回答，“日落的时候，地平线最清楚，它把太阳一寸寸切割下去。”
　　“马也会欣赏地平线吗？”
　　“当然，地平线是马的梦想。马的一生都在追逐地平线。”驯马师说。
　　“可是地平线永远也追不到啊。”我说。
　　“马并不晓得自己追不到，所以它不停地追，追逐一生。”“可是每一刻我们都站在别人眼里的地平线上啊。”我改口说。
　　“马也不知自己追到了，它还是不停地追，追逐一生。”
　　“这不是很矛盾吗？既然追不到，何必要追？既然已经追到了，何必还追？”我觉得有点好笑。
　　“你来这里做什么？”他没有回答我的话，反过来问我。
　　“我来旅行，我想看看这个广大的世界，创造一些更好的文学和艺术作品。”我说。
　　“这个世界，你一辈子能看得完吗？”
　　“看不完。”我说。
　　“那你为什么还要看？”
　　“有人羡慕你的成就吗？”他追问。
　　“可能有。”
　　“那你为什么还想创造更好的作品，想看更多的地方，想学更多的东西？”
　　我无法回答。
　　“我告诉你吧。每一个人都会死，但是有几个人在他死的时候，认为一生该做的事都做了，该看的东西都看了？每一个人都有‘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地方，但是又有几人，因为想到自己比下有余，而放弃了更高的理想？就因为太阳每一刻都在地平线上滚动，这个世界才总有日落与日出；就因为我们总是不断追逐理想中的地平线，这个世界才能不断地进步。”驯马师顿了一下，“现在已经天黑了，你就住在这儿，明天再聊吧。”
　　早上起来，看见驯马师正指挥着一群马在绕圈子，其中有雄健的大马，也有很小的幼马。离这群马不远，驯马师的助手一边呵斥着马跑，一边抓着马鞍做上下马背及左右跳跃的动作，看来活像马戏团的特技表演。
　　近中午，太阳烈得很，驯马师却和他的助手们驰马到沙漠深处。一片黄沙落定，已不见他们的踪影。
　　下午四点，地平线又卷起一片黄尘，且夹带着闪闪金光，当他们驰近时，才发现每人手上都拿着一把弯刀，仿佛出征归来的样子。
　　傍晚，驯马师又牵着马，遥望那弯弯的地平线。
　　对于这一日所见，我实在非常迷惑，此刻抓到机会，赶紧跑了过去。“请问您是否能把这一天当中几种训练马的方法为我讲解一下？”我说，“您为什么叫那些马绕圈子呢？”
　　“我教那些小马跟在大马的后面，学习听口令及驯服。没有大马的带领，小马是很难教的。如果我是老师，大马就是家长，我在学校教导，父母在家中带领，任何一方都不能少。”驯马师说： “您的助手又为什么要在马跑时，拉着马鞍上下左右地纵跳呢？”
　　“这是教马学习平衡、维持稳定，不致因为骑士的倾斜摇摆而影响奔跑。”他回答。
　　“中午，沙漠里热得让人受不了，您又为什么要率领马队出去？”我问，“你们是去打仗吗？我发现每个人都带了刀。”
　　“我们不是去打仗，而是去训练马。”驯马师说，“正因为天气热，我们才要骑马出去，叫它们忍受饥渴，在一望无际、其热如焚的沙漠里奔跑。这是一种历练，禁得起的才能成为千里马。至于弯刀，我们是舞给马看的。下午四点日斜的时刻最能反射刀光，我们故意用刀光闪烁、刺激马的眼睛，并相互击打，发出强烈的音响。经历这种场面，还能镇定冷静，毫不慌乱的，才能成为最好的战马。”
　　太阳落下地平线，我们和马匹都成为黑色的剪影，贴上深蓝的星空。远处有人燃起熊熊的营火，并传来晚祷的歌声，虔诚的伊斯兰教徒一齐跪在地上，向圣城麦加膜拜，感谢这美好的一天。整个沙漠在悠扬的歌声里，显得无比宁静而祥和。
　　走回营帐的途中，驯马师对我说：“虽是人们在晚祷，但对于马来讲，也是一种教育。马就像人一样啊，它们要好的老师、好的家教；它们要学习镇定、接受考验；它们要能出生入死而不胆怯，面对争战而不慌乱；不为强权所凌，不为美食所诱。它们更要有定心的功夫，在夜阑人静的时刻，将白日的争逐淡忘、荣辱看开，用感恩的心，洗去骄奢；以宁静的心，除去疲困。唯有这样，马才能成为神马，人才能成为伟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