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等问题深藏着的历史观|社会历史观的基本问题
一 笔者近日拜读高瑞泉先生的新著《平等观念史论略》(简称高著),该著以平等观念为中心,揭示出中国思想史与中国社会现实之间的长期纠结。颇有意思的是,先秦诸子各自差异鲜明可见,惟独在平等观念上可以找出很多共识,甚至在后来的佛家思想中,也以独特的话语形式来表达平等观念。
由此想到,中国社会的稳定性机制之所在,就在于以平等为基本要素的道义性追求。它表现为,在平等遭到大幅度破坏之时,社会必将陷入危机之中,于是在平等思想的激发下,或以革命或以妥协解决之。这样会出现一段时间的平等实现期,即历史上多次出现的财产与权力的再分配。但是,接下来会发生此一过程的循环。在这种循环中,人们会始终发现平等观念的幽灵,它证实着平等观念作为道义要求对社会发展的制约。
高著对毛泽东时期的社会主义实验作了深入梳理,发现毛泽东时期同样纠结于平等问题。高著提到,与当下中国不同——邓小平以“效率优先,兼顾公平”的思路否定了毛泽东时期的平均主义倾向。实际上毛泽东时期也存在悖论:一方面,追求并实践平等,如取消军衔、稿酬、职称等等,高著称为“以平等主义的激进化为标志的中国的社会主义运动”;另一方面,甚至在红军时期毛也会提出“反对绝对平均主义”,这客观上反映了平均主义革命阴影之下的不平等事实——“延安道路中存在着精英化、集权化和等级制的倾向”,甚至在“文革”时期,“在平均主义的意识形态和经济制度的后面,不仅有着普遍贫穷,而且存在着巨大的政治不平等与社会不平等”[1]。
为什么平均主义只是一个永远闪耀着理想之光的观念,其实没有办法去真正实行之?或者说,为什么会发生平等与不平等的循环?这里深藏着历史观问题,即民粹与精英对历史发展的不同影响。
2008年4月2日,主流媒体《中国青年报》发表署名吴稼祥的文章《民粹一咳嗽 大众就发烧》,文章称,“一个新的民粹主义联盟,正跃跃欲试,浮出水面”,其包括如下人群或人士:对旧体制和其缔造者产生怀旧情绪的党内传统左派民粹主义者;对传统乡村怀念的乡村建设派民粹主义者;对环境污染、生态破坏、社会犯罪和道德滑坡反感的反现代性民粹主义派别;仇视高学历、高官位和高收入三位一体的反智型民粹主义者;仇洋的民族民粹主义者。
文章对中国社会发出警告:“民粹主义作为被侮辱被损害的个别人对社会不公,以及对其他社会弊端的内心感受,只是隐藏在‘灰姑娘’或‘窦娥’心里的冤屈;而一旦作为群体意识被动员起来,发展为一种运动,就会变成一种政治工具,这种工具的用途就像菜刀的用途一样广泛,可以用来切菜,协助烹饪美味,也可以用来杀人,成为罪犯的帮凶。”
吴稼祥一文的意义在于,承认中国当下社会是一个二元结构的社会,其中一元是被侮辱被损害的阶层,出于对社会不公平以及其他社会弊端的愤慨,产生了民粹主义思潮。作为必然的结构关系,社会的另一元则是高学历、高官位和高收入三位一体的精英阶层,自然也就存在精英意识。吴稼祥的文章本身就是精英意识对民粹主义的反动。
有学者按照金字塔模式将中国社会阶层分为五等,其中占人口绝大多数的依然是工人、农民及其他体力劳动者(约占全国经济活动人口79243万人口的82%),在社会的利益结构中,人数最多的工人、农民及其他体力劳动者成为利益最小阶层;而另外的18%则是社会精英,在巨大的两极分化(政治权力、财富、文化资源均被不平等地占有)背景之下,两者之间已经很难形成关于平等的共识了。
二
当然,只有资源匮乏者才会提出平等的要求,民粹主义自然是平等的叙述者,按新加坡学者顾昕所说,“许多民粹主义者都认定,‘人民’是个或多或少单一的整体,即具有同质性的民众。对许多民粹主义者来说,农夫与工人之间的差别无关紧要,重要的是那些为其衣食而劳作的‘人民’与不劳而获的既得利益者之间的差别”[2]。
从本质上说民粹主义是对文明发展的反动,但由于起点在于同情劳动人民、厌恶权势者和富人的剥削压迫,民粹主义与马克思主义有着思想上的相通之处。就认同并维护底层民众的利益而言,马克思主义与民粹主义站在同一立场上,而且,马克思主义在此基础上发动了以劳动大众为主体的革命运动,推翻或动摇了少数精英统治的旧社会,这才有了“奴隶们创造历史还是英雄创造历史”这一命题的分野。如果因为这一点去否定民粹主义,那也就否定了马克思主义。
那么,民粹主义的平等真正能够实现吗?我们可以从社会主义革命的实践来讨论之。迄今为止的社会主义革命,发生于马克思主义政党领导的以劳动大众为主体的革命运动,革命成功以后,对国家与社会的管理成为新的统治阶级面临的首要问题。
英国马克思主义学者安德森曾经批评道,“在《国家与革命》的章节中,任何厨师似乎都可以管理国家机器”[3]。民粹主义的观点的确是“任何厨师似乎都可以管理国家机器”,激进而令人痛快。但是,从马克思主义的观点来看,这是不可以的,至少不是无条件的。当“厨师”不具备管理国家机器的主观条件(从世界观、政治觉悟、文化素养到行政能力)时,便不可以实行。
在长期的阶级剥削与压迫之下,底层大众缺少的就是这些主观条件,他们处于文化能力的缺乏之中,不能直接管理国家机器,勉强为之则会造成文明的倒退。这不是道义能够解决的问题,必须有一个过程,使底层大众在精神文化上成为超越旧的统治者的人。
安德森似乎批评了列宁,而实际上列宁恰恰在这方面做得很好。革命成功以后,俄国能不能按照民粹主义的要求来治理呢?列宁提出了一个很重要的概念,即让工农大众“成为有文化的人”,国家才能成为完全的社会主义国家。然而这是一个过程,在这个过程完成之前,民粹主义必须给精英路线让路。列宁同孟什维克在要不要革命的问题上是对立的,但他们的共识是:一个社会,特别是自以为先进的社会是离不开知识精英的,即使这些精英主观上不配合这个社会,也得千方百计地想办法请他们出山,甚至承诺利益,甚至让他们来领导大众,胜利了的革命者必须与知识精英共享治权。对于底层民众来说,实际上新的不平等就开始了。事实上,一些共产党领导的国家后来也真正成了精英统治的国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