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儿到死心如铁”_男儿到死心如铁
辛弃疾(1140—1207),南宋杰出的爱国词人,字幼安,号稼轩,山东济南人。金人入侵,山河破碎,中原人民饱受涂炭,这一切使青少年时期的辛弃疾的理想、抱负就具有着明显的时代影子。社会的黑暗、统治集团的麻木不仁、个人仕宦生活的坎坷困顿……灾难重重的现实生活是诗的沃土,诗人的才华也就在这沃土之中迸发出了璀灿的光芒。辛弃疾的大量爱国词篇,是我国诗歌遗产中的珍品。
他早期的代表作《摸鱼儿》,是历代传诵的名篇:
更能消几番风雨,匆匆春又归去。惜春长怕花开早,何况落红无数。春且住,见说道、天涯芳草无归路。怨春不语,算只有殷勤、画檐蛛网,尽日惹飞絮。 长门事,准拟佳期又误。蛾眉曾有人妒。千金纵买相如赋,脉脉此情谁诉?君莫舞,君不见、玉环飞燕皆尘土。闲愁最苦。休去倚危栏,斜阳正在、烟柳断肠处。
一一六二年辛弃疾南渡以后,他以坚定的抗金立场写了《美芹十论》、《九议》向宋孝宗和身居相位的虞允文阐述了抗金的战略、战术。沉缅于声色之中的南宋小朝廷不惜辱国丧权,以议和换取在江南的苟安,对有雄才大略的辛弃疾不敢不用,又不敢重用。一一七九年他由湖北转运副使调任湖南转运副使,面对着“雨风”、“地衣红绉”(《粉蝶儿》)的暮春景色,不能不思绪起伏,感慨万端,写下了这篇惜春名作。
春花、秋月、蝶恨、蜂愁,不知引起了多少封建文人的身世飘零之感。但辛弃疾的生活遭遇、高尚的爱国情操以及宽广的胸襟,为他的创作开拓了广阔的天地。他从吟咏个人的哀怨离愁的羁绊中摆脱出来,在一片“落红无数”、芳芬悱恻之中抒发了他独特的春怨:那就是报国无门、壮志难伸的忧虑、愤激和苦闷。“更能消几番风雨,匆匆春又归去”,诗人的激情突然凭空倾泻出来,这是一个坚贞的灵魂在深受重创之后向苍天的告问。然后这种激越的感情变成涓涓细流,缓缓流出,如怨如慕,如泣如诉。惜春、留春,留春不住而怨春。在哪里还保留着春天的痕迹呢?只有沾落在“画檐蛛网”上的飞絮而已。它给人的是无法承担的空虚与寂寞。辛弃疾早期的作品还多少受到一些“婉约派”词风的影响,“惜春长怕花开早”,既惜春又怨春这矛盾的结交,正形象地具体地表现了诗人对南宋王朝爱得执着、恨得痛苦的矛盾心情。一个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的哀乐是永远植根于现实生活的土壤之中的。“长门事,准拟佳期又误”,辛弃疾以陈皇后失宠于汉武帝来比喻自己空有满腹经纶而不被重用的心情,“脉脉此情”又能向谁倾诉?笃执的依恋和深沉的哀怨,铅块似地在诗人的心底沉坠着、沉坠着……在政治波涛的袭击下,辛弃疾这时已完全认识到在祖国濒临危亡的时候,正道不行,抗金无望,完全是张说、曾觌(di)等人擅权主和的结果,于是他以唐玄宗宠妃杨玉环、汉成帝宠后赵飞燕为比喻,对那些当朝权贵给以揭露和警告。晚春、落日、残景,“休去倚危栏,斜阳正在、烟柳断肠处”,在无限悲凉的境界中,他虑及国家前途,不能不黯然神伤了。这种情调,固然有其消极的成分,但是,这种情绪也是他的爱国精神在特殊境遇中的一种表现。正因为他对祖国爱之深、忧之深,眼见得国家危亡而又报国无门,所以痛苦和愤懑也深。
一一八一年辛弃疾第一次被免官。他在闲居生活中,萦绕于怀的是他那种“季子正年少,匹马黑貂裘”(《水调歌头》)的战斗生活。他缅怀往事,所得到的不是神往的快慰和欢欣,而是为国为民的重重忧思和无从诉告的痛苦。这种思想情感在《破陈子·为陈同父赋壮语以寄》中得到了充分的形象的反映: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寻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辛弃疾青年时期,协助抗金义军领袖耿京率领二十五万大军,叱咤风云,纵横在中原战场上,这奔腾、激荡的生活本身就是诗!秋高气爽,角声四起,在一片悲壮的军乐声中检阅精兵锐卒。作者用白描手法,勾勒出一幅波澜壮阔的战斗生活图景。“挑灯看剑”,展示了一位爱国将领高尚的精神面貌。在灯光和剑光的交相辉映中,爱国激情和必胜的信心使他目光炯炯。然后通过对快似刘备骑乖的名马“的卢”的骏马和响如霹雳的良弓的描绘,衬托出主人公的英雄气概。这个栩栩如生的英雄形象,是诗人在现实生活的基础上,发挥了充分的想象而塑造成的。从这一形象中,我们可以看到诗人当年深沉、缜密、斩将搴旗的倜傥身影。往事毕竟是往事,一个敢于面对现实、变革现实的爱国志士又怎能在回忆中讨生活?国家民族的危殆,使诗人的爱国激情犹如运行的地火,时时迸发着强烈的光辉。“了却君王天下事”,收复中原的伟大理想,使他生活得更加顽强,他在用自己的生命爱国、忠君,但得到的却是冷漠和弃置!逝水流光,岁月催人,“可怜白发生”!这是诗人愤怒的呼声,也是民族愤怒的呼声!
辛弃疾坎坷终生,壮志百无一酬,在爱国主义思想支持下,他虽届晚年,但词中仍闪烁着一种积极进取的精神。《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是他晚年的名作,在作品的慷慨、沉郁而又有些悲凉的格调中,我们可以看到一个爱国志士的晚年心境: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一二0四年韩(tuo)胄决意抗金北伐,辛弃疾重被起用,这在他的生活中掀起多么巨大的波澜!可是,韩tuo胄为了培植个人势力,并不真正重用辛弃疾,希望又一次破灭了。在理想和现实的矛盾中,他一方面对自己的理想与抱负更加执着;一方面在生活的悲剧中不能不喟叹了。“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是贯穿全篇的主线,围绕这条主线,复杂的思想感情充分地铺展开来:有的奔腾激荡如江河,有的曲折潺yuan如细流……交织成了一幅深藏在灵魂深处的画面,是那样的惊心动魄!
在这篇作品中,诗人从不同的角度塑造了两个古代英雄人物形象:一是坚意抗曹,完成三分天下大业的孙仲谋(孙权);一是在中原地区立下赫赫战功的寄奴(南北朝时南宋武帝刘裕)。通过“千古江山”这个壮阔的背景,我们可以在想象中虚构出孙权的英雄形象;通过“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的细节描写,我们可以具体感受到刘裕驰骋战场的英雄气概。在这两个英雄人物的形象中,凝聚着诗人的理想和抱负。随着时间的流逝,历史上的英雄人物和业绩在人们的记忆中逐渐淡漠了,甚至于全然忘却。作为帝王事业象征的“舞榭歌台”早已无处寻觅,而刘裕当年在京口雕粱画●的故居也已成为“寻常巷陌”。斜阳下,草树中,只有诗人在缅怀凭吊他们昔日的“风流”,这是多么抑郁、苍凉的情调!
辛弃疾清楚地看到南宋在主和派的长期把持下,将骄卒惰,国库空虚,须经过一段时期的准备才能取得伐金的胜利。韩(tuo)胄急于事功,轻率出兵,这种军事冒险行动必将招致严重的后果。“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他告诫韩tuo胄要以南朝宋文帝刘义隆草率北伐招致惨败为借鉴,语重心长。
接下去,诗人思绪一转,在远望江北故土中,回忆起四十三年前(他渡江南归前),自己在烽火连天的扬州一带驰骋沙场的情景。可是,四十三年后的今天,现实却是这样的严酷:在异族统治下的江北,是一派社日升平的景象——在北朝后魏太武帝(佛狸)的庙里,啄食祭品的乌鸦的叫声和祭神的鼓声响成一片。南宋王朝长期苟安江南,早已忘却了北方沦丧的国土和在金人铁蹄下的中原人民;北方人民对南宋出兵伐金的希望一次次破灭,他们也渐渐忘记了南宋王朝。往事不堪回首。而历史是无情的,北方的现状也会是南方的明天。在诗人对南宋朝廷的劝喻和责难中,包含着撕裂肺腑的伤痛。
最后“凭谁问”三句,表达了作者以爱国名将廉颇自许,要挽狂澜于既倒的豪气。在几十年的颠簸后,诗人如春蚕,如蜡炬,已是丝将尽、泪将干的时候,可是,“烈士暮年,壮心不已”,他那忧国之心、报国之志,却毫不减弱,不管自己遭到多少委屈、挫折,他始终念念不忘救国的责任。“道‘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贺新郎》)天裂未补,一代杰出的爱国词人含恨长逝。可是,伟大诗人的生命是永恒的。我们今天诵读他的优秀诗词,仍然可以感受到一颗灼热的爱国之心在顽强地跳动。辛弃疾的爱国词篇是不朽的。 (题图 聂 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