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速写 [火车上的速写]
多少年了，我还是喜欢坐火车。某一次，女友曾经在我乘坐火车的时候从家乡发来短信，说：“走到哪儿了？好好体验坐火车的乐趣吧，它最能照应一个人的浪漫理想和文学情怀。”我想她说得没错。自从火车在这个星球上产生以来，有多少普通人和它发生过亲密接触啊，那该是一个天文的天文的天文的数字。光是跟火车有关的文学作品，我想也该是一个统计不过来的数字。我大约六七岁的时候，还没有见过真正的火车，是从一部外国电影中第一次见到火车的。电影的名字叫《火车司机的儿子》，里面的情节和场景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后来看过的电影是《铁道游击队》，开始对文学作品的节奏发生了兴趣，那种战斗的迫近感和紧张气氛，与火车运行的“咣当、咣当”声形成了完美的结合，让我知道在文学和形象的画面之外，是有另一个穿透空间的手段的。再后来，我读到了许多内容跟火车有关或无关、但是标题肯定跟火车有关的小说，比如阿克肖诺夫的《带星星的火车票》、欧文?威尔士的《猜火车》、赛义德?舒尔巴吉的《12点的列车》、戈迪默的《从罗德西亚开来的火车》等等。当然，印象最深的可能还是列夫?托尔斯泰，他不仅许多作品中描写了火车并出现火车的场景，而且，他当年还是一个火车的狂热追星族，他以接触火车为时髦，许多个人照片的背景都是火车。包括，他人生的临终阶段，也是与火车站发生了联系。
今天乘坐火车还算一件时髦的事吗？这叫什么话，我觉得非但不落伍，反而更加时髦了。当然，这要看你怎么理解“时髦”二字了。我觉得真正的时髦不是你在努力追赶和加入到某种事物，而是你在其中固守着某种似乎将要逝去的事物，最终由固守变为一种理念的引领。在我看来，坐飞机的头等舱也没有坐火车的硬座来得时髦，因为时髦的东西往往是廉价的。呃，不是吗，因为飞机票往往打折，而火车票没有打折的呀。
而且要乘坐那种最慢的火车。我记得读过一篇文章，叫《一人逼停火车提速》。说是在意大利有一名普通职工乌奥拉，同一列火车他坐了好多年，就为了周末回去看他的父母。后来，火车经营部门为了提速，召开听证会，乌奥拉第一时间赶过去，表示坚决反对。经营部门最终败下阵来，强大的经济法则让位给了个人浪漫的思想，也就是说，火车不提速了。乌奥拉的理由是，火车提速后，他乘坐火车的时间变短了，这个过程的盼望、思考和快乐也随之缩短，这是不行的。再说，他欣赏窗外的景色变得潦草，没办法看得仔细。还有，就是不看景色，他手里的一本薄书也没办法读完，这岂不是剥夺他的人生幸福感受吗？最后，火车提速所带来设备改变和运行方式，会增加破坏自然和土壤，这也是行不通的。
行不通，那就慢慢行吧——不是铁路部门寻求慢慢的工作疏通，而是，火车仍保持原来的速度，慢慢磨蹭着开。
哦，火车，慢归慢，讲故事，还是要尽快吧！
那就讲一些小事……
美少女
我承认，从一上火车，我就注意到她了。
因为我们在同一个硬卧车厢，并且，是邻卧。所谓邻卧，就是同一间半封闭包厢，隔着狭小的过道，她中铺，我也是中铺。
我这中铺来得真不易。当初，辗转托了三个朋友，才提前购到了这张卧票。个中辛苦，不提也罢。反正，我为它耗出的精力，如果转换成单位牛顿，可以铺出15米钢轨了。
夜色渐渐暗了。按理说，好不容易得到的卧铺，我赶紧洗洗上去睡了就是，可是我偏不。我坐在离卧铺咫尺之远的过道边的小椅子上，爱搭不理地偶尔瞥着它几眼，仿佛是如此心理：你有什么牛啊？不就是一个让人的身体由直立于地面变为水平于地面而提供了可能角度的一点位置嘛！老子偏就不太稀罕你。不过说来也是**，按经验，像这样整宿的旅程，如果我坐了硬座，那是一过了午夜12点就开始犯困的，剩下的每一分钟，都是一种难捱的煎熬。跟睡眠的抗争，仿佛是最温和的警察向最顽固的犯人寻求招供。那一阵阵困意上来，真是恨不得沿路长亭变短亭，午夜马上变黎明。可是现在的情形呢？我守着这个卧铺，竟然无动于衷，我相信只要它还在我身边，只要还属于我，只要允许我困的时候随时爬上去，那么，我是整宿不睡也不会困的。可见，一个人的困意，部分是心理因素。
当然，现在还没到睡眠时间。远远没到。夜色不过是刚刚暗了下来。更主要的，那个美少女，她也没睡，就坐在我斜对面的别人的下铺那里，摆弄她的手机。
她大约二十刚出头，或者快到二十岁，长长的秀发，穿着很性感。简单来说，因为是夏天，她上身穿一件很凉快的吊带衫，下身是七分裤，那种裤脚刚刚抵达小腿中部的裤子，脚是光脚，穿着一双像似拖鞋的鞋子(我不会叫)，白色的，带点儿金色的碎花点缀。
整个人很时尚，也很青春洋溢。
她有时候弯下腰，第一次是捡拾一根掉到地上的连接线，第二次是整理放在底铺下面的行李箱，我就无意中看见了她的半双乳。那像是银白色的月亮，被海水遮挡着将要跳出升起，美而稍微惊动你的心。我不断期待着下一次。这绝不是因为我贪得无厌，而是因为你不相信你已经看到的，你不相信它们已如云烟般过眼。或者说，你看到的简直就是过眼云烟，恍如梦幻。
有好长时间我在想，我能不能像故意漠视那张卧铺一样，漠视它的存在呢？我在心里摇了摇头，不能。卧铺是物的存在，是死的，而它是生命存在，是活的。漠视它，就是漠视别人的生命，同时也漠视自己的生命，继而会漠视人类的生命。这是刽子手！
她坐在那里。我坐在这里。车厢里这时开始播放晚安前的歌曲《童年》：“池塘边的榕树上，知了在声声地叫着夏天……”接下是朴树的《那些花儿》：“她们都老了吧她们在哪里呀，幸运的是我曾陪她们开放……”我相信播放歌曲的列车员也是一位文艺青年或老年，这些歌曲明显不是统一制式和流行销售的碟片，而是经由他自己爱好和选择而下载组合在一起的，因为接下来还出现了《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我们的心儿飞向远方，憧憬那美好的革命理想……”太他妈伤感和荒诞了。
附近先后有几个不知耻者近乎勇的男人，试图和她搭讪，结果一一碰壁。有一个五十多岁的机关干部模样的男人，主动关心地问：“小妹，你从哪里来啊？到哪里下车啊？”我面前的美少女看了他一眼，一语未发，那个男人只好讪讪地走了。还有一个二十多岁的男青年，自认为年龄和她接近，比较有沟通的优势，咋咋呼呼地对她说：“呦，你的手机是iPod 4啊？是新的吧，你买的时候是多少价位？”那个美少女只顾在低头打游戏（或发短信），连头都没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