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_七天酒店
猫的记忆据说只有七天,这也成了猫是奸臣的一个开脱,七天之后,它不是变了心,而是忘记过去。 八爷看着混吃闷睡的虎子,长叹了一口气。虎子是只黄狸花儿,此时它四爪朝天睡在床上,腹部的软毛像被水波轻轻拂动的海藻。
“如果是在外边生活的猫,才不会这么没警惕性地睡,遇见危险,翻身的时间都没有。”八爷想。
八爷又看到了床下的猫食盆,巨大的猫食盆里,满满的猫粮被吃出了一个大漏斗形,这是虎子当睡前甜点吃的,剩下的那些只够一顿睡后零食。然后它就该围着主人的腿,喵喵叫两声,主人就得赶紧预备猫粮猫罐头,巴巴地送到它面前。
八爷就从来没有这待遇,对了,忘了说,八爷是一只京巴犬。
八爷的狗食盆子里,从来就没有上等狗粮,往往都是人吃剩下的给它倒点儿,也不多。八爷倒不在乎,虽然只是一条京巴犬,但八爷自认为身上狼的血统还是比较多,每天出门遛狗的时候,都能找着点活的或者死的食物。主人要夸一句:“我们家八爷是条饱狗,不用我们喂。”能把八爷美上天去。
每天八爷最盼望的事,就是出去遛狗:向着车轱辘撒尿,冲小母狗发威,钻到植物下边捉迷藏,昂首挺胸地过马路,这都是它最爱干的事。
回到家里,八爷就觉得很闷,主人一天天地不在家,自己旺盛的精力怎么也发泄不出去,虽然有一两件玩具可以玩,但小毛绒玩具总没有小母狗有意思。对了,那两件玩具也不是属于它的,而是主人给虎子买的。虎子不爱玩,才轮到八爷舔舔。
主人也曾经试图带虎子出去玩,只是刚把虎子抱到门口,虎子就大喊大叫,挣扎下地,扭着肥屁股钻到床下,不出来了。主人只好抱怨道:“能出门遛猫是多有面子的事,你好歹以前也是只流浪猫,怎么就这么胆小,唉,看来猫的记忆确实只有七天,你已经忘了外边的事儿了。”
然后主人就从床下把虎子拖出来,抱在怀里足亲一通:“好宝宝,我就是你全部的世界,我一定对你好!”
虎子就懒懒地趴在主人肩膀上,舔舔主人的脸,然后又上床睡觉去了。
八爷觉得虎子很可怜,于是经常去和虎子聊天,八爷觉得自己就是在开启民智:“外边真的还有一个世界,比这个屋中世界要大得多。”
虎子看它一眼,眼神中全是不信,自顾自地在沙发上练爪子。
“真的,外边的世界有花儿,有草,有汽车,有垃圾桶,还有小母狗,可好了。”
虎子懒懒地翻个身:“我对小母狗可没兴趣。”
“但是还有小母猫啊,关键是,有自由的气息。”
虎子跳下沙发,抱住了猫食盆:“我只喜欢猫粮的气息。”
没过几天,猫粮的气息就远去了。主人找了一个女朋友,钱全花在了女朋友身上,于是虎子的猫盆里和八爷的狗盆一样,都是人吃剩的东西了。
“你看!”八爷说:“主人对你并不是你想象得那么好。”
“你胡说!”虎子真是怒了:“你怎么能这么说!主人只是遇到了一时的困难,为什么你就不能体谅一下?”
“可是主人只要少看一次电影,你就有猫粮吃了。”
“我就呸!那是看电影吗?那是娱乐吗?那是主人为了和别人交际而付出的巨大财力和时间,你以为主人那么爱看电影啊?主人把最宝贵的时间都花出去了,我少吃两口猫粮怎么了!”
“你……真高尚。”
其实这一切和八爷毫无关系,就算主人不交女朋友,八爷也吃不着上等狗粮,无论主人有多忙,也要带八爷出去遛狗,否则八爷就会拉一地尿一屋。
但八爷就是觉得,虎子这么糊涂地活着,是自己的失职。
但虎子也没吃太多亏,它连着三天没吃东西,甚至小心翼翼地一点都不碰猫盆。这让主人一下就看出它一点儿都没吃,马上就给换猫粮了。
终于,主人结婚了,要和女主人搬到大房子里去了。女主人说,新房子,不能让猫狗糟蹋,八爷和虎子都要处理掉。于是在家具都搬上大卡车的时候,八爷和虎子全被扔了出来。
八爷很是伤心失望,它知道当一只流浪狗有多么悲惨,但是它只是叫了两声,就住嘴了。“怎么说,我也有狼的血统,我得有点尊严!”八爷想。
虎子就不这么想,所以它拼命跳回到主人的怀里,抱着主人的脖子,死不松爪。
“你看,”主人说:“猫的记忆只有七天,外边的世界它早就忘了,这么把它扔了,它活不了两天,就把它留下吧。原来屋里那些抓痕,都是狗抓的,不是猫,虎子可老实了。”
女主人看着虎子在主人怀里卖萌,说:“那好吧,真是个小可怜。”
虎子被放上了大卡车,两位主人又去搬别的东西了。虎子心满意足地对还在车下逡巡不忍离去的八爷说:“东边花园里有一只破箱子,里边全是棉絮,冬天冷的时候,你可以去那儿避避。地下室的暖气管粗,比外边暖和,不过你可能从栅栏下不去。但我在地下室见过狗,你走正门应该也有机会。西边那棵树下我去年埋过一只鸟,你去看看,估计不能吃了。对了,你要看见一只脸上有黑点儿的母猫,可能是我以前的媳妇,你跟她说,我过好日子呢,别想我了……算了,我估计它早把我忘了。”
八爷目瞪口呆:“你的记忆不是只有七天吗?”
虎子转身往车里去了,忽然回头又说了一句:“你要真见着它,它要真没忘了我,你就跟它说,我早阉了,现在特老实。再见吧。”
徐德亮
微博
https://weibo.com/dfyuan
博客
.cn/dfyuan
非著名相声演员,北京大学文学系毕业,也曾一度以编辑和撰稿为生,如今仍然喜欢舞文弄墨,家有猫八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