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独秀的最后岁月]假如陈独秀坚持到最后
抗战爆发后,经中共及社会知名人士营救,被关押在南京的陈独秀获释。1938年7月他抵达重庆,在重庆渝中区石板坡住了一个月,后应安徽同乡邓仲纯、邓季宣兄弟邀请,迁往江津县,妻子潘兰珍、三儿子陈松年随行。他先住白沙镇,后迁至鹤山坪石墙院,住陋室,食粗粮,生活极其艰苦。
石墙院内潜心研究学术
陈独秀迁往江津,主要是迫于生计。他没有固定收入,生活主要靠亲友资助。
邓仲纯和邓季宣兄弟与陈独秀祖上是世交,关系很好。陈独秀来到江津时,邓仲纯在黄荆街开办了延年医院,生意很好;邓季宣任国立九中(安徽公学)总教务主任兼高中部第一分校校长,他们各以不同的方式开始接济照顾贫病交加的陈独秀。同时,邓仲纯还成了陈独秀的保健医生,而邓季宣则帮助陈独秀的三儿子陈松年,在国立九中谋到管庶务的差事,使得陈家有了一份较为固定的收入。
陈独秀到江津后,先在白沙镇邓仲纯家住了一段时间,因为生活习惯不同,与邓仲纯的妻子产生了矛盾。此时,他受开明人士杨庆余邀请,于1939年9月与妻子潘兰珍一起移居杨氏祖业鹤山坪石墙院,度过了最后的岁月。
石墙院是清乾隆、道光年间建造的,居高临下,视野开阔,环境清幽。庭院东南坡下,便是一泻千里的滚滚长江。这里四时八节景物不同,随心裁取,皆成画幅,让陈独秀很是称心。大院左侧的两间小房是陈独秀的寝室兼书房,穿斗结构,内有一张老式木床、两个木质衣柜,以及装书稿用的两个木箱、一个棕编箱。屋内光线弱,所以在木门左侧开有板窗,便于与天井相望。紧靠寝室右侧和左前下侧各有一间房屋。前者更暗,又无窗;后者属阶下屋,为妻子潘兰珍的居室。院后侧是一片竹林,竹荫下有3张石桌及石凳。江津夏天的气候炎热,傍晚可以在后院纳凉。
陈独秀很少出石墙院门,周围乡亲们都把他当做神秘人物一样看待,并称之为“陈先生”。这位“陈先生”和大家相处很好,但他从不与群众交谈,若中途相遇,多是点点头以示招呼。他出户做学问时,会偶尔应村民的请求,写写条幅,又或者为办红白喜事的村民写写对联。
由于政治上的失意,陈独秀看破红尘,决意不参与任何政治活动,而在石墙院内潜心研究起了学术。除了与老友高语罕合译《大英百科全书》外,他继续编写在南京监狱里没有完成的音韵文字学专著《小学识字教本》,这样还可获得一些稿酬。同时作为回报,他还要帮助整理杨庆余家祖上的遗稿。
陈独秀是有名的文化人,重庆和江津的一些报刊都将他列为赠刊对象,他也给一些报刊写点文章赚取稿费以补贴家用。伙夫焦大爷隔三差五就要进县城,将各地寄到延年医院的报刊邮件等取回鹤山坪,便于陈独秀能够及时得知外界消息。
陈独秀白天临窗而读,晚上伴油灯而著,最终在石墙院内完成了《古音阴阳入互用例表》、《连语类编》、《杨鲁丞先生遗著》,以及政论文姊妹篇《战后世界大势之轮廓》、《再论世界大势》等文稿。
解放后,石墙院仍属杨氏所有。1997年,江津市政府拨专款将其收购,按原貌进行修复,并搜集有关文物,建起了陈独秀旧居陈列室。
将胡宗南、戴笠等人拒之门外
陈独秀在江津时,国共两党均派人前来探望过。当时的陈独秀,虽然仍关心着国事,偶尔会在报刊上发表些评论,但并不参与政治,不再介入国共两党之间的争斗。所以,他对国共两党的邀请全都委婉拒绝了。
叛徒张国焘与陈独秀同为中共“一大”代表和创始人,他曾3次到江津去见陈独秀,想拉陈下水为国民党服务,但都遭到了拒绝。一次,陈独秀在报刊上发表了一些对延安的看法。张国焘以为这次能有机可乘,便向蒋介石建议派要员访问陈独秀,将其言论编印成册公开发行,用以对延安进行反宣传。蒋介石采纳了这个意见,特派高级将领胡宗南、军统局长戴笠二人亲自出马,前往陈独秀当时居住的白沙镇。
由于中共中央党校校长、社会部部长康生已在《解放》周刊上轻率地发表了指责陈独秀是托派、汉奸的文章,而国统区《大公报》则刊登了王星拱、傅汝霖、段锡朋、梁寒操、高一涵、张西曼、林庚白等9人为陈独秀辩护的一封信,胡宗南和戴笠决定将《大公报》上的文章剪贴成册,作为见面礼带去,以挑动陈独秀抨击延安。
令胡宗南、戴笠没有想到的是,高语罕夫妇与陈独秀住在一起。高语罕非等闲之辈,原先曾任黄埔军校政治教官。胡、戴刚敲开门,见开门者是高语罕,不得不向老师行礼,被挫掉了几分锐气。过了一会儿,陈独秀才从里屋出来。
胡宗南说:“蒋先生听说你身体欠安,非常关心和牵挂。”陈独秀没有理会这话,反问道:“二位来是公干还是私干?”胡宗南没有直接回答,将《大公报》剪报交给陈独秀以示好意:“陈先生不久前无端被延安骂为汉奸,全国名流和我党都为您鸣不平,这是国人之公论,民心之所向。”
陈独秀接过剪报只瞟了一眼,就放到桌上,并没有一点感谢的表示。他的两个儿子陈延年、陈乔年均被国民党杀害,他也长期被关押,对他来说国民党不是好鸟。知道胡、戴两人的目的之后,没谈多久,他便借高语罕妻子之口将两人打发了。
中共南方局知道陈独秀生活困难的情况之后,也曾打算把他养起来,特派朱蕴山带着几只鸭子去探望他。朱蕴山劝陈独秀不要搞托派,后来又劝他去延安,陈独秀都一一回绝。
就在石墙院内,陈独秀曾书写李白的《山中答俗人》一诗,一式两幅,分别赠送给邻居杨宏勋和阙森荣:“问君何事栖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闲。桃花流水杳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
这首诗,也许代表了他当时的心境。可惜杨家的条幅在土改时丢失,而阙家的条幅保存较好,于1982年上交给江津县委党史资料征集办公室,不久,县委党史办又代表阙家将此文物捐赠给重庆博物馆,现珍藏在三峡博物馆内。
与佛学大师谈天说地
在江津,与陈独秀常往来的人,除了从沦陷区流亡到此的中学校长周光午,国立九中教师何之瑜,女子师范学院教授、国立编译馆编辑台静农、魏建功等人外,还有佛学大师、支那内学院院长欧阳渐。
欧阳渐,字竟无,生于1871年,江西宜黄人。他34岁在南京拜谒金陵刻经处的著名居士、佛学家杨仁山开始学佛,至1930年代已是一位道行很深且很出名的佛学大师。梁启超、梁漱溟、鲁迅、班禅额尔德尼等名流都曾听他讲学。
欧阳渐大师所领导的支那内学院,成立于1922年,是由欧阳渐大师与章太炎等人在南京“金陵刻经处”的基础上创办发展起来的一所说佛、教学、刻经和进行佛教研究的机构。后来因日军侵华,位于南京的支那内学院院舍及院内30多万卷经书全被炸毁。悲痛万分的欧阳竟无率院众千里跋涉,背着残留经版内迁到离重庆不远的江津,得到本地人士的大力支持。张茂芹兄弟捐出土地12亩,邓瞻秋捐助1000元,使他能在江津县城东门建院舍30余间。1938年正月初七,支那内学院正式恢复刻经、说佛、讲学。第二年在江津重建学院,定名为支那内学院蜀院,分毗昙、戒律、瑜伽、般若、涅�5科,并规定每年人日(农历正月初七)和农历十月初八这两天门人集会。
这座重建在长江之滨的佛学院清雅幽淡,风景宜人。陈独秀为追求精神生活,常跑到支那内学院蜀院,听大师讲学说经,修身养性。有时,还会同大师一起切磋书法,谈天说地。
有段时间陈独秀想练隶书,知道欧阳渐珍藏着字贴《武荣碑》,便想着借来临帖。但他深知欧阳渐一向不喜欢借出书籍,于是就以一个佛教信徒的口吻写诗一首,作为“借条”:贯休入蜀惟瓶钵,久病山居生事微。岁暮家家足豚鸭,老馋独羡武荣碑。
在这张特殊的“借条”里,陈独秀以前蜀时抑郁苦闷、被迫入蜀的苦行僧人贯休自喻,语言诚朴哀愁。欧阳竟无深受感动,心甘情愿地借出自己的心爱之物,供陈独秀临摹。
为蚕豆花丢了性命
在抗战日渐艰危的时局中,物价飞涨,友人的资助也不能维持陈独秀贫病交缠的生活。1942年春,因生活实在困难,陈独秀打算移居贵阳。他在给友人的信中写道:“川中生活,日益不支,弟病虽未全好,或可冒险乘车往贵阳,以彼处生活较川中便宜一半。”但此举终因病体不支而未能成行。
按当时的物价,要维持一家6口人的生计,月需法币600元。而陈独秀虽能写一手好文章,重庆各报却不敢全部采用,故主要靠北大同学会的零星资助度日。春荒迫近,家徒四壁,其妻潘兰珍硬着头皮提议说:“老先生,这一向雨水多,我们也栽点土豆吧?”
病榻上的陈独秀睁开眼睛,叹口气说:“也好,你去买点土豆块儿吧,我同你一道去种。动一动,对我的身体或许有好处。”
开春不久陈家断炊,素来清高的陈独秀羞于求人,吃了上顿没下顿。无奈,潘兰珍只好挨门向邻居借米借面。幸而陈独秀曾任北大教授,帐下门生不少,其中好些人现在陪都供职,他们到江津看望老师,或多或少都要送点见面礼。
清明前后,陈家石墙院内的土豆发芽,菜园一片葱绿。但陈独秀的身体却不行了。
他早年鼓吹革命,常有激进言论发表于《新青年》、《向导》等刊物,为军阀及国民党当局所不容,一直遭到通缉。他曾数度被捕入狱,身心受到极大摧残,早就患有胃疾,出狱后又患了高血压,时有发作。他的两个儿子牺牲,思想上又找不到知音,加以贫困潦倒,这些因素加在一起,使他的健康逐年恶化。
为了防治高血压,陈独秀从民间医生那里讨得一个偏方:用蚕豆花泡水喝。1942年5月12日上午,陈独秀照例饮蚕豆花水一小杯当药。不料,这次的蚕豆花是雨中所采,经数日始阴干,可能是发酵后含有霉菌,泡服时水即呈黑色。至午,他腹胀如鼓,昏沉入睡,连晚饭也没吃,从此再未起床。
1942年5月27日,天气阴冷,还夹着点点雨丝。晚上9点过,潘兰珍那凄惨的哭声,打破了夜色的沉静。曾一度高擎民主与科学火炬的“五四”先驱陈独秀,走完了他63载的人生之旅,溘然长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