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城小说【空城】

　　玻璃　　我喜欢它的透明和完整　　在如水般的清澈里，我能看见　　从人群和车辆的夹缝里　　钻出来的自己　　我还喜欢它的尖锐和破碎　　它的刚烈和锋利，足以割破
　　一根手指，或划烂一张
　　旧照片。就像一把刀，刺啦
　　一下——
　　某些事物立显裂痕，或者
　　干脆一分为二
　　痕
　　对犯下的错、受过的伤
　　我总是束手无策
　　也试图用清水洗，用咸水泡，用口水
　　阻住舌头……但，收效
　　甚微。像门前那棵被剐伤的
　　水杉，早已高过我的居住地
　　从五楼的阳台看过去，它
　　主干通直，身形几近完美
　　而曾经的刀口，只有
　　它自己知道，正以痕的形式
　　暗藏在纹理之中
　　废墟
　　仿佛一面镜子从蓝天上摔落，人间
　　在都市的繁华边缘，沦入
　　如此彻底的破碎
　　谁愿意面对荒凉和残败?
　　除了那个拾荒者
　　他手持木棍，正在执拗地翻拣
　　一口缺耳的锅，一双发白的棉布拖鞋……
　　这些物件被来回拨弄着，尘封的旧事
　　重见天日，旧痕又添新痕
　　在他的身后，一张字迹模糊的
　　身份证，卡在碎石缝里，像一面旗帜
　　风一吹，就摇摆起来
　　空城
　　她从额上取下山丘和梯田
　　从黑夜深处，取下两条河流
　　她取出肉身，喂养瘦弱的狼崽
　　取出心脏；取出所有的血液
　　引流出谷，奔腾入海
　　她取出骨头和思想
　　放归南山，成散落的牧群
　　她取出所有
　　仅剩下了皮囊——
　　这一座空城
　　城门洞开
　　清风习习，从三月走向四月
　　鸟语、花香、牧歌和流水声
　　正穿城而过
　　立夏
　　一场盛大的婚礼进入尾声
　　亲友，宾朋，各怀心事的
　　看客，已人去楼空
　　酒杯倾覆，烛泪余温
　　喜气尽散，徒留一地残红
　　风吹过，有毛茸茸的气息轻抚
　　双耳。再也听不见了
　　那些花瓣落地的声音
　　褪去盛服、艳妆，你是蜜月之后的
　　新娘。从明天起，要学会
　　晨起，绾发髻，着素衣，起炉生火
　　把日子连起来，在茅屋的前廊挂起一串红
　　对一个男人的背影轻唤“郎君”
　　空下大把的光阴。守着
　　温热的一盆水；守着
　　将熄的一盏灯
　　看，门前一树的青果
　　正走向饱满、嫣红
　　脱落
　　总是有不断的注入，才会
　　有不断的输出。前三十年的饱满
　　将在后三十年慢慢干瘪——那些随流水
　　而去的盐粒、雪片和玫瑰
　　曾是身体里值得骄傲的部分
　　它们都是真正的无名英雄
　　从春潮涌动，到秋后的坠落
　　和萎黄……从拒绝到接受
　　每一次拾起、掸落、抹去……
　　我都小心翼翼。所有的脱落
　　是独立，是舍弃
　　是与身体最后的告别
　　日复一日，洒扫庭除
　　累了，我便抬头安慰自己
　　等风再吹一阵儿，雾气就会散尽
　　面前的大镜子，定能
　　空出自己的身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