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样认识和对待我们的现实社会？／寻求生活中的真善美]道德对社会现实的认识作用是

　　潘晓同志：　　你的来信搅动了我的心。我以为我能懂得你，因为我是象你一样在人生道路上试步，在大千世界中苦苦求索人生之谜的青年。我曾有过类似于你的思想和感情，也有自己对人生问题不成型的见解。
　　经历使你得出这样的结论：人都是自私的；人，逃不脱为私欲而斗争的规律。
　　我相信，又不相信；同意，也不同意。
　　我不怀疑你的视力，你目击的那种种丑恶都是存在的，我相信。
　　童年时，我当教师的妈妈对我说：“你名叫‘一力’，生你是要你为社会主义贡献一份力。”我乐意地接受了这个命名，也毫无保留地接受了妈妈和尊敬的师长们发给我的水晶球般晶莹美丽的人生观。*****开始了，因为父亲的家庭出身和五七年的问题，我失去了上学的权利。16岁初中毕业，和一些“狗崽子”为伍下乡去了。接着，爸爸被革除公职，遣送下放；妈妈承受不了沉重的负荷，38岁那年撒手谢世……
　　动乱中的变故，不光粉碎了我的“水晶球”，还把我推到了现实生活的阴影里。妈妈死了，父亲不能轻举妄动，两个妹妹尚不能自立。我要求从农村调回来料理料理，被拒绝了；妹妹毕业了，我要求给一个妹妹安排工作——即使是最次的工作，也被拒绝了……怕受牵连的熟人离我们远了，“革命性”坚决的人不惜给我们白眼和轻蔑了。我学会了叹息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和你一样，我迷惘、痛苦。我苦苦地想：人，果真都是私欲的下贱奴仆？人间难道尽是魑魅魍魉？假恶丑是一时得势，抑或本来就是生活的真相？
　　找不到回答。我变得乖戾、桀骜不驯，以此对所憎恶的表示抵抗；我变得郁郁寡欢、落落寡合，因为我看不到希望。但是，我不甘心，不甘心把“水晶球”就此埋葬。我挣扎，我斗争；我到处寻求答案，到处寻找希望。
　　我发现一些应该落魄的人生活得很不错，我问他们是怎么想的。一个有“严重问题”的人回答我说，他非常痛苦，但是并不失望，因为他认为这一切都很正常。我不甚理解，但他的境遇和他的生活态度却使我相信这不是阿Q式的说谎。他们有他们的思维方法。他们说，按照我这种病态心理，永远找不到真谛，应该相信科学，科学会矫正我的不平衡的精神状况。
　　参加教育工作后，因为工作方便，也为了寻求答案和希望，我读了一些书。和你一样，对黑格尔很感兴趣，他的“任何虚妄的东西里都含有些真实的东西”的哲理尤其给我以启迪。
　　我试图在我身旁的“虚妄”里寻找“真实”的闪光。果真，我看到了一些美好和善良。我下乡的地方是穷山僻壤，非常落后，但是相对而言，人们淳朴敦厚。我住在队长家，队长夫妇见人就说我是他们的大姑娘，一般农家能给儿女的，他们都给了我。队里有人议论我出身不好，队长骂道：“嚼舌头！关她屁事？人家哪一条不比你们的姑娘好？”我被感动了，觉得人类并不都冷若冰霜。
　　这区区发现远不够解除我的疑问和失望，但是我确实相信，世界上还存在这样一种东西，它们叫真
　　实、美好和善良。一旦承认了这个前提，原先看来是一片暗影的人世平面图便有了立体感，犹如一个几何体，在暗影的另一面，必定有光。
　　妈妈死后，我们领略了不少世俗的冷炙，也感受到了可贵的人的高尚。一个自己境地也不佳的阿姨常来照抚我妹妹，帮她们一分一分地计划着那微乎其微的生活费；刮风下雨，她总拖着病体来看望，怕万一破房子塌了；逢年过节，总要把想娘的孩子接到她家，斟一杯淡酒，要我们“有话在这里说，有泪在这里流，出去一定要坚强。要相信，不会永远这样”。和我们来往密切，对她是一个不好的影响，每当她跨进我们的家门儿，就有异样的眼光扫着她的背脊。我们痛苦地劝她顾及顾及影响，别再管我们，阿姨觉得顾不了那许多，影响坏就坏呗，舍出去了。
　　这是一种牺牲，不计报酬的自我牺牲，联系我们的不是金钱、权势、血缘，没有任何值得交换的条件。直到今天，我也没对阿姨说过一声“谢谢”，我怕这会使她伤心。她做这一切时，决计不是为了谋得利益。人与人之间，不是只有丑陋的利害关系；人，不都是只为了自己而忙碌。
　　这样看问题之后，我的衰弱的美感神经逐渐恢复了健康。在朋友里、同事中、老师处，甚至邻居一个小孩子那里，我都不断地挖掘到一些美好的东西。我工作遇到了难题，和我合作的老同志比我还着急；我决计业余学习，朋友们暗地替我努力；我不大注意料理琐事，同事们记着给我打开水，女伴们悄悄帮我洗衣……这些都点点滴滴，微不足道，远不象马克思与恩格斯的关系那样值得举世称誉，也不象保尔·柯察金那样值得世人仿效。但它们都比成打的引证更叫我心悦诚服。我相信了真、善、美是存在的，不但在艺术境界中，也在距我们咫尺的地方。
　　据此种种，我认为：现实中有假恶丑，也有真善美；人，是自私的；人，也是高尚的。
　　和你的结论有了出入，潘晓，你同意我的看法吗？在我们初晓事理的时候，大量地接触到现实的黑暗，我们的感官畸形发展，美好的东西往往被误会，对丑恶的东西分外敏感，于是我们以怀疑的眼光注视社会和人生，以至陷入无法自拔的泥潭。不是吗？潘晓，在你困窘的时候，不也得到好同学的帮助，得到街道办事处的同情吗，这些不也显露着一种道义的力量吗？
　　潘晓，你说没有任何圣人、俊杰能完全摆脱私欲。想了想，我也不敢断言谁是经过无私的酒精消过毒的榜样，而且就是我自己看见过的美好事物也有它自身矛盾的地方。比如，队长夫妇虽然令我尊敬，但他们也和所有的人一样，为几个工分红脸，为几个红苕打架。不过，我相信老黑格尔这段话：“我们必须断言真理不是一种铸成了的硬币，可以现成地拿过来就用。同样地，既不是现成地有一种虚假也不是现成地有一种过恶……不同一性作为否定性，作为自身还直接呈现于真理本身之中。”宇宙中的万事万物都是错综复杂的，自私和无私相比较而成立，真善美和假恶丑也是互相交织的。要是现实就象一个穿衣柜，朝门的一面亮，背门的一面暗，黑白分明，何须我们那么痛苦地探索，以至付出了无法计算的代价？
　　广漠的宇宙中，一切又永远无休止地变幻着。有时候，假恶丑的东西飞扬跋扈，其势汹汹，掩盖了真善美，但前者终于会被抛弃，后者终会发展。我相信这一点，凭着猿变成了人，凭着茹毛饮血的原始人一步一步进化为现代人，也凭着近几年来看到的正义被伸张，邪恶被惩训。不过，这种发展必定是极其艰难曲折的。在我们人生的路上，摆着寻求真善美、追求真善美、创造真善美的永久性课题。
　　我认为生活中存在着真善美，却苦于知识的贫乏、阅历的肤浅、思想方法的偏颇而不能把握它。让我们共同探索，共同追求吧！
　　北京师范大学 杜一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