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国的吻 异国短毛猫
我一直以为风花雪月之事是古今文人虚构的产物,或是上帝故意让那些卓而不群之人遭遇些奇遇,为他们原本灿烂的生命之树再缀上些美丽之花。至于上帝随意捏造出来的一些普通人,他们的一生就像每年播种的庄稼一样,春种了,就长出来,秋收了,就倒下去。我想我便是那镰刀下的一粒稻谷,或是在春天或秋天中站起来又倒下去的一根稻秆,本不会有什么生命奇迹发生的。因此,我的人生一直在平静而沉闷的时光中漫步,悄悄地挥洒着似水年华。以至于那惊心动魄的事情到来之时,我毫无准备,举止失措得像一个傻女人。
那是一次期刊联谊会去C国观光,C国因农业连年遭灾,正被饥饿的阴霾笼罩,全国上下都在与饥饿进行着艰苦卓绝的斗争。为此,过海关前,主办单位怕我们挨饿,给我们每人带上一份面包。我曾嫌沉,几次险些扔掉,过关后方知面包的珍贵。
到了C国首都,我们住进了风景秀丽的泉山宾馆。泉山宾馆位于首都市郊,四面山坡上开满了红艳艳金灿灿的杜鹃花,空气中倘佯着浓郁的馨香。这里环境的优美足以抵消我对饥饿传说的恐惧,我甚至觉得这片清雅之处对人精神的愉悦怎是酒肉所能给予的呢!饥饿的C国不乏美丽的景致。
翌日,早起,欲去宾馆外面的山坡散步。初到异国他乡,别样的人和景,总有一种身体漂浮情悠悠梦悠悠的感觉。
开电梯的是一个40多岁的男人,他看上去身体还算健壮,肤色却好像因饥饿而泛出蜡黄,一双眼睛像欧洲人似的深陷进眼眶里却释放出炯炯目光。我不知这双眼睛天生就像欧洲人,还是因为饥饿所至。反正我感觉那双眼睛特别深邃,像两泓深不见底的潭水。我不免有些紧张,这么近地只身面对一个异国男人,我实在无法坦然。那男人一直很大胆地注视着我,潭水似的目光更加深不可测,蜡黄的面孔上透出几分讶异。
我的心头更加惶惑,急忙低头寻找衣着上的破绽之处。当确定自己实在无可挑剔时,我便对这个异国男人产生了愠怒。讨厌!我在心里恨恨地骂了一句,转身面壁。
小姐,你是辽宁人吗?这句中国话竟是开电梯男人问的,是正宗的东北口音。我惊讶地回转身,见他那深潭似的目光悠悠地向我逼来,我仿佛被那潭水淹没。于是我急忙说,是的,我们团都是辽宁人,您怎么会说辽宁话?
那男人顿时脸色苍白,身体像被什么东西撞击了一下,闭紧双目沉思。沉默的电梯间只有电梯运转的声音。哗啦一声,一楼到了,那男人打开电梯,又将炯炯的目光投向我。我逃也似的跑出电梯,回眸一瞥间,却看见两颗很大的泪在那男人脸上晶莹欲滴。
走在开满红杜鹃的山坡上,我已无心欣赏这里的景致,眼前依然漂浮着那男人一双深潭似的目光,耳边依然萦绕着那男人地道的辽宁口音。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莫非他是中国人?中国人怎么可能来这里开电梯?这可是个**人的地方!我百思不得其解,只好在心里说,这是个无聊的问题,徒劳我的脑细胞没有任何意义。
散步回来,我和同伴们一同走进电梯。开电梯男人冲大家礼貌地微笑,目光却在我的脸上扫视。走出电梯,一位同伴打趣地说,这人好像看上你了,你可要小心。我不屑地撇了撇嘴,因为我一直喜欢C国女人而不喜欢C国男人。在我的印象中,C国女人漂亮温柔,且能吃苦耐劳,C国的各行各业都是由占三分之二人口的妇女擎起来的。而印象中的C国男人却让女人娇惯得自以为是,好吃懒做,没有丝毫的绅士风度。可开电梯男人那谦和温厚的微笑,使我对C国男人固有的印象有了一些转变。
第二天红日冉冉的时候,我仍要出外散步,这是我多年的习惯,每到一处新的天地,都要领略一下那里的日出。可我又有些犹疑,想起电梯间男人那淹死人的目光便有些心悸,心悸中又有一种不甘示弱的挑战意识。也许是出于对异国男人的好奇。
我收拾完自己,尽量从容地走进电梯。见到我,那男人的眼睛亮了一下,脸上布满惊喜。早,他用汉语向我问候,依然是地道的东北口音。一天多来,我对这个异国男人充满了疑问和好奇,此时定要问个明白。请问,您是不是中国人?为什么到这里来?怎么过来的?你去哪国不好,怎么到这个挨饿的地方来?
他的脸痛苦地抽搐了好久,忽然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闭上眼睛说,40年前,也就是中国**人的那年,我才6岁,为了我不被**,我的父亲与我的中国母亲离婚,把我带到了这里。这些年,我一直在思念母亲的痛苦中煎熬,如果不能在母亲的生前与她见上一面,我会死的。这个世界就是扼杀了我惟一生存的希望。那男人痛苦得有些歇斯底里,两手抱头使劲地薅扯着头发。
我有些不知所措,却更想知道他的故事,我颤声说,能告诉我这一切都是为什么吗?当然,你可以拒绝我。那男人停下手,惊讶地望着我,缓缓地说,是的,我是应该告诉你我的一切。因为你是我的妹妹,打昨天见到你我就认定了。那男人一把抓住了我的手,使劲摇晃。这时,电梯早已停在了一楼。只因我起得太早,还无人呼叫电梯。别这样,我使劲甩开他的手,横下心肠,没有逃走,等待他的故事。那男人歉意地放下手,将身体靠在墙上,向我诉说起他的身世……
1955年,我的父亲在辽宁的一所师范大学留学时,与我的中国母亲相恋。毕业后,父亲没有回国,随母亲一起被分配到抚顺市的一所中学教书。不久,他们结婚了,有了我和妹妹。我想那是父亲和母亲最快乐的一段时光,异国情怀,异国幽梦,为他们编织了羡慕目光下的无尽浪漫。谁知祸从天降,1957年,对于父亲来说,那是最黑暗的一年,也是中国最黑暗的一年。那年,中国开展反右派斗争,学校也不例外。我父亲和母亲所在的那所中学分配到一个右派名额,校领导不知将这个右派名额分配给谁,研究了好久,终于想出一个好主意——民主选举!
选举那天,同事们告诉我父亲和我母亲,副校长乱搞男女关系,是资产阶级生活作风。于是,他们都选了副校长。可是在公布名单时,右派却成了我的父亲。我父亲当场大叫,那不是我,我没有乱搞,我夫人可以证明。校长立即找我父亲谈话,校长说,我以党性证明,你没有男女关系的错误。听了这话,父亲立即握住校长的手说,谢谢组织。因为父亲特别珍视他与母亲的婚姻,哪怕有一丝一毫的误会父亲都会格外痛苦。校长又说,但是,经过校领导班子研究,鉴于你是外国人,是我们的友好邻邦,你当了右派也不会算数的,我代表全体师生谢您了。校长就给父亲深深地鞠了一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