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减法写作到加法写作】 100以内的加法和减法教案
《刺青》收录了山东青年作家范玮从1993年到2010年创作的16个中短篇小说,这些小说大体可分为两类:一类是乡土题材的笔记体小说;一类是具有先锋色彩的试验小说。 范玮早期小说多以民间人物逸闻趣事为题材,文笔清新,写人粗疏,叙事简约,颇具中国传统笔记体小说的特点。此类代表作为《往事流传》中的《黄瓜园》、《槐花》、《鸡毛》、《五块钱》及《风景》等。范玮承认:“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我迷恋白描、笔记体,跟语言较起劲来,穷工苛求,沾沾自喜,丝毫不懂结构和叙述,并自欺欺人地祭出减法写作的理论支持,对普鲁斯特、乔伊斯、福克纳等不屑一顾。”[1](P297)范玮的《往事流传》系列小说与汪曾祺《故人往事》、《故里杂记》、《桥边小说三篇》等很相似,都采用散文化的笔法,清新恬淡的文笔,客观化的叙事态度。范玮曾坦言汪曾祺对他的影响:“国内作家,一度最喜欢汪曾褀先生。……汪先生与我毫无距离,亲近感油然而生。有一年,大约是90年,去北京买书,看到汪先生文集五本装,拿到就不肯放手了,不可能再放下。”[2]
这类笔记体小说多写小人物的悲剧。在1993年创作的《鸡毛》中,八年没尝过鸡味的狗二馋极偷了队部招待拖拉机司机的一条鸡腿,代价是“恰让队长碰见,一巴掌打了个四仰八叉,又罚了他五十斤口粮”。知青李卫东因会开拖拉机受到队长的重用。李卫东的形象描写很简单:“李卫东这个人很老实”、“李卫东却不大喜欢吃鸡,于是队长吃了很多”。李卫东结婚后,队里突然隔三差五地丢起鸡来,狗二被众人怀疑。坏了名声的狗二到了二十七八岁也说不上媳妇,苦闷至极。在给队里铡草时,“狗二在铡刀下续草,续着续着,狗二想起鸡的事,就把手也随草续了进去。那么咔嚓一下,狗二的两只手被齐齐地铡了,血把那堆草染得红红的。狗二残了”。小说结尾话锋一转,“李卫东回城了。队长领人去扒房子。房里盘着个大土炕。扒开炕洞,炕洞里竟是满满的鸡毛。那鸡毛飞舞起来,满屋里如下雪,真好看!”这种“计白当黑”的传统留白艺术手法的运用留给读者无限的思考和想象空间。该篇小说与汪曾祺写于1981年的同名小说《鸡毛》结构非常相似。一个写貌似老实的知青偷社员的鸡,一个写西南联大的学生偷文嫂的鸡,两篇小说都具有浓郁的反讽意味、深刻的悲剧性、出人意料的结尾。
写于2005年的小说《五块钱》中,农民陈八两在灾荒之年因走投无路在戏园子门口叫卖五岁的儿子陈金手,被到戏园子看戏的张大帅看到,动了恻隐之心,随手给了陈八两五块银元。陈金手立志长大后就找张大帅去当兵。18岁那年,他如愿以偿当了大帅的勤务兵,“都说,陈金手的出头之日快了”。张大帅的队伍换防,开拔到陈金手故里河东,渴望衣锦还乡的陈金手主动要求护卫大帅去听戏,在当年改变他命运的戏园子门口发生了令人始料未及的事:刺客扑向张大帅,陈金手立刻护去,“噗,刀子扎进了陈金手的脖子,唰,血溅了大帅一身。警卫反应过来,刺客被乱枪打死。大帅处变不惊,轻蔑地看了一眼刺客的尸体。血斗篷血迹斑斑,大帅厌恶地扯下斗篷,扔在地下。大帅向惊慌的人群摆了摆手,面带微笑,向戏园子走去”。与汪曾祺的《陈小手》、沈从文的《菜园》叙事风格相似,范玮在讲述故事时以冷静、不动声色的态度,描画一些极具戏剧性的场景,由此创造出一种强烈对比,引起读者情感上的共鸣。
2008年以后,范玮小说的叙事风格骤变,刻意于叙事“迷宫”的营造,完成了从减法写作到注重创造能力的加法写作的转型。范玮创作风格的转变源自在作协举办的三次高研班所接受的全新的小说观。范玮意识到自己原有写作观念的陈旧,立志做全新的探索,“我觉得写小说就是一条寻找奥秘的冒险之旅,文学最痛苦的事情就是,沿着别人走过的旅途,走至终点,永远不会和大师会师,而变成了朝拜之旅。循规蹈矩意味着原地踏步,行不由径,屡险出格是试验小说无限可能性的不二法则”。[3](P300)
此期的范玮读了大量风格各异的西方现代派文学作品,“博尔赫斯,马尔克斯,福克纳,卡尔维诺,米兰·昆德拉,多丽丝·莱辛,赫塔·米勒,拉什迪,尤瑟纳尔……都喜欢”。[4]范玮特别提及他读博尔赫斯的作品,经历了“由拒绝到着迷。读完会有一种兴奋,如同看魔术看出奥秘的快感”的过程。阿根廷作家博尔赫斯崇尚不可知论,作品反映了“世界的混沌性和文学的非现实感”,小说怪谲奇巧,幽默与荒谬结合、写真与魔幻统一。在博尔赫斯的小说《小径分岔的花园》中,作者借史蒂芬·阿尔贝的口宣布“写小说和造迷宫是一回事”,[5](P35)所以他的每一篇小说都是一个错综复杂的迷宫。博尔赫斯对范玮的影响很大,范玮开始进行叙事技巧的大胆尝试,探索记忆、意识、想象等主观内心世界的本质,关注人类精神危机和异化的表现。
具有先锋意味的试验小说以写于2010年的《乡村催眠师》和《桃镇之行》为代表,这两篇小说同属玄奥作品,可以视为姊妹篇。小说在文体形式上致力于叙事“迷宫”的设置,故事弥漫着扑朔迷离、神秘莫测的氛围。
《乡村催眠师》以小林医生实施催眠术的故事为叙述的中心事件:自我放逐到一个穷乡僻壤桃镇的小林医生“会使用一种神奇的催眠术,漫不经心地三言两语之后,仅靠一根缓缓晃动的手指,就能让患者不知不觉进入梦境,然后自言自语把心底的秘密一五一十地和盘托出”。桃镇人始而不信,对小林医生抱有敌意。小林先用催眠术治愈了一位打渔的妻子的病;第二次催眠术帮助蓖麻贩子牛三腿的父亲牛笼头找到了土改时偷埋在地下的一罐子银元,效果是惊人的,“偏瘫多年的牛笼头看到那罐银元,一下子站了起来,谁也没有搀扶,走到罐子前哆哆嗦嗦地拿了一块银元塞到嘴里,牛笼头的偏瘫奇迹般的消失”。众人的怀疑烟消云散,纷至沓来,“小林医生的诊室开始人满为患,天气好的辰光院子里挤满了人,桃镇医院人声鼎沸、窝里翻天”。桃花坞的少年四甲告诉小林医生六奶奶的故事:曾为富有的绸缎庄小姐的六奶奶与当兵的六爷爷私订终身,“六奶奶24岁时来到桃花坞,一等就是一辈子,六爷爷一直没有回来”, 据说有103岁高龄的六奶奶保持满头乌发,容颜不老。四甲的讲述激起了小林医生的好奇。在一场大雪后,小林医生请假走上了去桃花坞的道路,在石桥上遇到了一个坐在桥头休息的女人,她向桃镇方向走去,临走前对小林医生说,小伙子走雪路的时候,你的心里最好揣着个念想,揣着念想走,你就不冷,也不累。阴差阳错的是,与小林医生擦肩而过的女人就是六奶奶,她是到桃镇找小林医生的。六奶奶把小林医生的同事杨时误认为小林,杨时给六奶奶实施催眠术后告诉她:当年那个军官恋人告诉她的地址不是桃镇的桃花坞,而是一百里之外的桃花坞。得知自己在一个错误的地方等待了一辈子后,六奶奶的精神世界轰然倒塌,她冻死在回桃花坞的路上。事后从杨时的信中得知此事的小林医生不辞而别,从此在桃镇失踪。小说自始至终笼罩着一种神秘感,一些故事并未展开讲明,而是省略了过程,这种不确定性给人以难解的谜团。
《桃镇之行》采取了更为大胆的荒诞、魔幻的写作手法。本以为是虚构人物的桃镇医院院长来到叙述者家中,告诉他小说里的人物都确有其人。“一些神秘的恐惧爬过了我的心头,……郑定海,我小说里虚构的人物,见鬼了,他怎么会来找我?”惊恐兼好奇的我到桃镇一窥究竟。六奶奶的故事成为小说叙述的中心事件。我到了桃镇之后,听到了一些关于六奶奶的新故事。一则是当年和六爷爷一道出去当兵的铁匠父亲的叙述:老六是在当兵的第二年被打死的,勾引了六奶奶的营长始乱终弃,在队伍开拔时为了摆脱六奶奶,把刚阵亡的士兵老六的家乡地址告诉了那个女人,让六奶奶在桃花坞空等了一辈子。一则是村长给我提供了线索,找到了据说是六奶奶女儿的老太太,听她讲述的六奶奶的故事:六爷爷并没有阵亡,那个等了一辈子的女人竟然不是六奶奶,而是六奶奶的闺中好友二嫚。范玮小说摆脱了以讲“故事”为主的叙述的单调性,而呈现出复杂性和丰富性。一方面提起读者的阅读兴趣,另一方面又为叙述制造了新混乱,使文本的不确定性更加突出,让读者不断在叙事中迷路。
米兰·昆德拉认为:“小说不是研究现实,而是研究存在。存在并不是已经发生的,存在是人的可能的场所,是一切可以成为的,一切人所能够的。”[6](P2)范玮的先锋小说正是致力于探索存在的种种可能性,关注并拷问人类具体的存在境况。
参考文献:
[1][3]赵月斌.范玮.到乌有之地冒险(代后记)[A].刺青[M].济南:黄河出版社,2010.
[2][4]刘磊.写作者范玮:完成可能的生活,另一个可能的自己[N].聊城晚报.2011.
[5][阿根廷]豪·路·博尔赫斯.交叉小径的花园[M].王央乐译.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1983.
[6]仵从巨.“城堡”与“迷宫”——欧美现代主义文学论集[M],成都:四川民族出版社,1998.
(作者单位:聊城大学文学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