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访“抗战老兵”】 寻访二战德国老兵
201位。这是过去3年,我在湖南寻访到的抗战老兵的数量。面对图片库里这些即将或已经逝去的老人,我首先想到的,不是他们在对日战场上的英勇与果决,不是他们长时间不被认知、苦闷压抑的生活,而是在家国破碎、无处偏安的情境中,他们曾有过的激愤、纠结,抑或胆怯……还有至今尚存的感念。
我相信这是老人们生命里的柔软处。
2011年12月8日,阴。衡阳市雁峰区黄茶岭街道红旗3队的泥土路上,聚集着前一天的雨水。
这不是芦石安(已于2012年7月20日过世)外出散步的天气。这个原国民革命军第10军士兵,偎坐在出租屋内的火笼旁,时常低头闭眼,长时间默不作声。发生在68年前的衡阳保卫战,在老人口中已不连贯。
“15岁那年,我是在吃自家叔叔喜酒的时候被抓的兵……(在第10军)给一个广东梅县的团长当勤务兵。”后衡阳失守,“当官的跟方先觉走,当兵的自己走。”
衡阳保卫战47天中,前后“就放了两三枪”的勤务兵芦石安自此离开部队。我问老人,之后没去找过部队?老人不解,“唉,好不容易走脱了,还回去啊?”
有资料称,在抗战相持阶段,对曰战事最多、最惨烈的主战场之一湖南,抗战8年共征募壮丁210多万,还不包括支援战场的侦察队、交通队、宣传队等,也不包括在敌后开展游击作战的自卫队。“湖南老兵之家”最新发现,湖南健在的抗战老兵仅五百余人。
1924年出生的吴绍屏,第一份工作是在国民革命军第52军195师的野战医院任看护兵。一次值夜,伤兵一声喊,让刚入伍的吴绍屏惊慌失措。“吓得我转身就跑,湘中地区的门槛高,我身子过去了脚没过去,被绊着摔了一跤,当时就晕了过去。”
2012年6月17日,在岳阳县的租房内,老人说起自己年少时的糗事,忍不住哈哈大笑。
吴绍屏后来转至195师师部工兵连。1943年7月14日,吴远赴印度,在“英国皇家远东突击学校”学习丛林战术。1944年缅北反攻期间,过去胆小的新兵吴绍屏,已是一个火箭炮排的排长。
一直在国民党部队待到1949年的老人,建国后被下放,家人后来多受牵连。“我婆婆以前在荣家湾粮站当开票员,后来随我下放。我1984年被平反后,她的待遇问题一直没解决。”“大女儿成绩很好,但没有升学的机会。小女儿谈个朋友都困难……”
1971年妻子过世后,李宽一个人将3个孩子拉扯大。每逢难处,他都会想起一个人。
1940年7月,顶替大哥李桂卿,刚满13岁的李宽被抽壮丁,后被编入国民革命军第86军13师38团迫击炮连。在宜昌三斗坪驻训期间,连长张吉祥曾数次为睡梦中的他擦拭眼泪。
有一次,张吉祥忍不住问李宽,“李桂卿你给我讲实话,你到底多大了?”对这个处处关照自己的长官,李宽还是讲了实话,“我是顶替大哥来的,大哥叫李桂卿,我叫李丁生。我今年刚满13岁,怕部队不要才听保长的话,讲了假话。”
李宽赢得了连长的同情,“你不用再顶替李桂卿这个名了,李丁生也不好听。民族危亡,你年纪还小,今后还要走得很远很宽……就叫李宽吧。”连长将这个“小鬼仔”留在自己身边作了机动兵。
1943年11月,常德会战外围战场,临澧防线。老人所在的13师与日军展开五十多天的拉锯战。“部队减员70%,连长也被日本人的机枪扫中了,我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把他抱在怀里,才发现肠子已经流出来。我大喊连长,他瞪起眼睛喊了声‘开炮’就断了气……”
在战斗中右脸被山炮削去一块皮的李宽,“因为身上有伤,在部队怕人瞧不起”,于1946年3月请假返乡。不想回到家乡,“因为在国民党部队当过兵依然被人看不起”。
2011年12月7日,在衡阳市衡山县东湖镇杉木桥村神王山组,我让李宽讲讲他的连长。“只知道他是湖北人。结婚3个月就上了战场,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参加过衡阳保卫战、雪峰山会战,后加入解放军的曾岳峰,1950年8月被“移送回家”(不是退伍)。尽管在家乡他“只做事,不说话”,“文革”期间还是被“清理”(后落实政策,恢复工作)。伴随曾经的机枪射手曾岳峰渡过艰难时期的,是他在国民革命军74军58师的弹药手陈佰川。
“他和我一样是个急性子,那天不知道怎么就跑到我的前面去了。被同本人的重机枪打断了左小腿。”这是抗战胜利几天前,湘西战场,大雨。
曾岳峰背着负伤的陈佰川走了3里路,“他一直叫着要喝水,枪打伤的哪能喝生水呢?”正在曾岳峰给搭档烧水时,已经不能言语的陈佰川“晃了两下手,就去了”。
“我懂他的意思,他说他走了。”
比曾岳峰还大几岁的四川人陈佰川,入伍前在家娶了“堂客”,“还有一双儿女”。在那之前,陈对曾岳峰说过,“估计老婆已经跟了别人,如果她愿意回来,我还是欢迎。如果不愿意回来,一双儿女我要带走。”
几年前,曾岳峰曾辗转找到四川的媒体,请其代为寻找陈佰川的家人,没有结果。
“你说我们苦,可我们还活着。陈佰川就这么死了,有谁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