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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代人的隔膜【变两代人之间的隔膜为友爱】

发布时间:2019-04-09 04:43:35 影响了:

  这里,我们发表宋振庭同志的两篇文章、他和青年的来往书信以及给本刊编辑部的来信。文章提出了“变两代人之间的隔膜为友爱”这样一个具有理论和实践意义的重要问题和行动口号。当前,在我们社会,两代人之间有相互了解的一面,也确有差异和隔膜的一面,这是客观存在。它渗透在社会和家庭生活的各个方面,当然,并非没有例外。究竟如何看待两代人之间的差异和隔膜?这个差异和隔膜是怎样形成的?解决的途径和方法是什么?人们还存在着—些不同的认识。这—组文章和书信,提出了一些很好的见解和值得深思的问题。我们希望广大青年、青年工作者和老一辈的同志都来发表意见。
  在林彪、“四人帮”酿灾的日子里,我们整个民族都受了重伤。前几天和几个同志谈论,有的说坑害了两代人,也有的说坑害了四代人,即老、中、青、少四代。其实这两种说法并无本质不同,总之,那时的成年人以及尚未走上社会的一代全都遭了难。
  那些在今天看来已如噩梦般的日子里,如果概括地形容一下,就是整个社会关系都来个大颠倒,翻了一个个儿。一夜之间,真善美变成了假恶丑,而假恶丑变成了真善美。所有的社会关系、伦理关系一下子紧张起来。城乡、工农、体力劳动者同知识分子之间,甚至同事、师生、父子、夫妇、老少之间,彼此信任和谐的关系一下子全破坏了,甚至彼此辱骂厮打起来。当然,这都是在冠冕堂皇的“革命”或“造反有理”的名义下进行的。
  痛定思痛,今天对这些确实没必要天天去咀嚼它了。但是做为老年人,我至今不能释怀的是如何教育好这一代青少年,如何使被破坏了的两代人之间的关系重新和谐、友好起来。据我观察,这远不是我一个人的隐忧,可以说是我们这一辈人的共同心事。
  为了消除隔膜,就得交心,就得做朋友。就得说老实话。我得承认,这几年来,我对青少年的态度是属于摇头叹气派。每想到这个问题,心顿时沉下来,象一块铅板压在心头,压得我喘不过气来。在理智上我也知道这并不对,不应该把青年看作铁板一块。这是违背辩证法的。在现实生活中,我也确实看到过一些沉潜、冷静、刻苦、严肃的青少年,他们的所
  言所行让我心服口服。但是就整个形象说,我一闭眼睛就想起了一部分疯狂了似地抄家打人的“红卫兵”,想起了那些玩世不恭、顺马由缰,忽而哈哈狂笑,忽而兔起鹘落的作派,想起了那些言语粗鄙、头脑空虚、文化教养低下的可怜可悲的形象……这时我的心都凉了。这股哀愁,使我比自己蹲班房、监督劳改还难受。
  在沉思中,自己也有所怀疑,这样想过:我是不是已经成了九斤老太太或者十斤老爷爷?是不是因为自己已经老朽,变成障碍青年前进的老古董?我也确实听到我的孩子和他们的同辈笑话我说:“你呀!你们这些旧脑筋、老八股、清教徒!”不料,刚刚摘去“民主派”“走资派”的帽子之后,又弄来了三顶新帽子,岂不哀哉!
  但是我依旧坚持着原来的想法。有机会时,我也力图去做些教育青年的工作。谈过话,开过座谈会,也慷慨激昂地演说过。在我发出许多热情的语言时,许多人似乎感动了,有的还报我以掌声。但我又发现,对我的话他们没有完全懂,有不少人目光还是那么空荡荡的,木然而坐,无动于衷。我的话没有产生多大效力。更可悲哀的是,在我讲话中本不该笑或根本没有笑料的地方,他们却哄堂了。我承认我不被理解了,我们之间已经存在隔膜了。更可怕的是站在街头看处决人犯的布告,那些用红笔点了头的地方,大多是二十岁上下的青年。这时我常常不忍看完,赶紧挤出人群,躲进我那闭门思过的房子里去。
  我的这种悲凉的心情是什么时候开始转变,或有了较大的变化呢?这主要是“四五”运动。“四五”运动以来的事实教训了我,使我明白了这一代虽然受了伤,但并未垮下去;虽然受过骗,但终于觉醒了(并且比我们这辈人觉醒的还早)。把青年一代看得那样消极,是错的。事实证明,希望依然在青年身上。
  “四五”运动中许多青年忧党忧国的高度觉悟和慷慨无畏的英雄气概,使我深受震动。这时又反躬自省:我们这些老一代人果真就那么完美么?粉碎“四人帮”,拨乱反正以来,我们这一辈的多数人都在争分夺秒地工作,拚上老命争取为人民多做贡献,但也勿庸讳言,确有些人世故经验剧增,萎靡不振,只图晚年清静,僵化半僵化的思想病和冠状动脉硬化的老年症,一块在并发中。这样看来,无论对青年还是老年,偏执一端都是不应该的,两代人各有千秋。
  为了理解青年人,我是渴望和他们交朋友,做知心人的。但积习难改,每当见到他们,特别是我的儿辈们,我就急于发表演说,教训一番,结果收效不大,收回来的往往是冷溪和疏远。为了解决这个苦闷,我也到一些老朋友家走走,见到的情况也大致差不多,谈起来他们的心情也都和我一样。老“民主派”们在家里都存在着“统治”危机,老头子虽然还做着空头的“元首”,可是说话不大算了;老太太境况也不大妙,虽然还有财权,管吃饭,当保姆,调节调节老头子和后辈人的矛盾冲突,其实早已不是当年的“责任内阁”,简直不过是“看守内阁”了。
  这苦恼驱使我继续想办法去接近青年,不仅想办法理解他们,也想办法让他们理解我们。终于有一次收到了效果。那是一次周末闲谈,不知怎么谈到了恋爱的题目,我和老伴自然想起了我们在烽火连天的年代的那段恋爱史,谈论得兴致勃勃,这时我的孩子们和他们的同伴们都沉静下来了,那种厌倦、漠然的气氛一下子冰释了,我发觉他们都听得入了神,似乎有某种共同的感情在我们之间激荡起来。由此受到启发,我很少再发那种“倚老卖老”的教训人的议论了,而且通过平等地交谈、交心去研究他们思想成长、形成的历史,谈论对人生的态度、生活的趣味、理想、抱负等题目,从中发现,这些青年人对人生社会也在努力观察、思考,甚至还有许多新颖的见解,从此发现,过去在他们面前总是自觉不自觉地把自己摆在“诸葛亮”的地位,实在是有些欠聪明的了。
  要消除两代人之间这种让人不舒服的隔膜,我以为平等地彼此对待最重要。这种变隔
  膜为友爱的主要责任应在老、壮年这一边。要认识到,在过去的若干年,青年人受到的灾害并不比我们蹲“牛棚”、坐班房好多少。论接受过去的经验教训,他们可能比我们更敏锐、更快些;论搞四个现代化,真正的生力军是他们。对当前流行于部分青年中的消极、颓废的东西,自然要批判、扫荡,但对他们的一切行为不加分析地摇头叹气,也不见得都有道理。比如在热恋中的男女青年手拉手走路乃至接吻之类,只要发自纯真的爱情,有何不可?一概斥为邪恶,都是可以不必的。记得十几年前我就大骂过电子琴,骂它是黄色乐器,现在听听也觉得满好。为什么以前跟着别人盲目地骂呢?就是因为没见过。阿Q看惯了未庄油煎大头鱼是加上半寸长的葱叶,后来看见城里人加的是切细的葱●,就觉得是错的,可笑!但愿咱们不再犯阿Q的错误。黄瓜从哪头咬起都是黄瓜。在这类无关宏旨的问题上,还是让青年人自己做主去吧。
  我们应当想想我们的老祖宗马克思是怎样对待儿辈的。仔细读读那些回忆录大有好处。马克思在假日就爬在公园的草地上当马,让孩子们骑到身上满地爬行。这种“俯首甘为孺子马”的精神,不是对我们一个很好的启发吗?我们说有些青年人忘了本,可是在民主作风、科学态度方面,我们就没有忘本的地方吗?我们违背老祖宗教训的地方还少吗?就这些方面说,打主观武断的屁股,打封建家长制作风的屁股,我们这一辈无法负责,而青年人是挨不上份的。让我们两代革命者之间的友爱感情快些增长起来吧!
  青年朋友们,我爱你们!
  (原载一九七九年十二月十五日《文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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