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逃向“部落”的年轻人]兴趣部落官网
5月中旬,圣彼得堡的气温逼近20摄氏度,越发漫长的阳光一点点漂白黑夜。黑海北岸小城阿纳帕(Anapa)空荡的沙滩,仍在等待候鸟般南下的游客。沿海岸向东南10余公里,阳光射穿枝叶,照亮乌特里什(Utrish)隐秘的林间,一群人在这里逡巡不去,结为“部落”。
与此同时,拉玛(Lama)踩在泰国的海滩上,抽着手卷烟,通过电话和互联网照料自己的**生意。平和的面孔与温热的声音,让人难以想象这个27岁的俄罗斯人已经有两个孩子,还遥控着从圣彼得堡到乌特里什沿线的一个**销售网络。只要是熟客或朋友,一个电话,他就会安排妥当,保证你high起来。
拉玛是乌克兰与哈萨克混血,年幼时搬到俄罗斯的罗斯托夫(Rostov),上完初中就在市场里打工,每天挣280卢布(约60元人民币)。之后,为了躲避警察,他游走到圣彼得堡,结识了一群流浪歌手,并跟随他们进入“部落”。
“在物质泛滥的文明世界,部落由意识形态划分”
“‘部落’并非一个有形的实体。” 摄影师帕维尔·普罗科皮(Pavel Prokopchik)说,“而是追寻自由的年轻人组成的无形群落,一个脱离社会的社交网络。”正是经过“部落”中一个又一个 “朋友”的链条,帕维尔结识了拉玛,并与他一起远行至哈萨克斯坦。
拉玛代表了“部落”中的一个极端类型:永远在路上。七年前,他弄丢了自己的护照,在俄罗斯境内只能搭车旅行(坐大巴或乘火车需要护照),就这样穿行了两万多公里的旅程。他睡在车上、路边、帐篷里,庞大的“部落寝网”也为他提供了各地的床铺。
2010年春天,帕维尔回到圣彼得堡,与另一名“部落”成员安娜以及她的一群朋友待在一起。苏维埃时代的高官们曾占据圣彼得堡最舒适宽敞的公寓房,叶利钦政权将他们清出去之后,这些房子成了实惠的合租场所。安娜和一群朋友们,还有耳聋的祖母就挤在这样的一间公寓里。夏季临近,圣彼得堡的夜色退向天际。这群年轻人从无人的街道呼啸而过,在白夜派对中尽情狂欢,直到太阳落下又升起,才沉沉睡去。
不久之后,他们收起行囊,如一支随气候而动的部落,向南迁徙,经过两天两夜的搭车之旅,抵达乌特里什。如果从莫斯科动身,行程约36小时。还有人从西伯利亚赶来,用整整五天时间。
“在原始社会,人们为了生存,以血缘和领地组建部落,在物质泛滥的文明世界,部落则由意识形态划分。” 13岁那年,安娜第一次听涅槃乐队的唱片,就决定过上一种游离的生活,“看看高峰时段地铁涌出的那群西装革履的工作机器,他们与我们不属于一个部落”。
乌特里什,与其说是“部落”的朝圣地,不如说是一个驿站,一个供他们群居的栖息之地。在误闯其间的外人眼中,这里恍若美国上世纪60年代的嬉皮岁月:白天,光溜溜的身体在林中慵懒晃荡;夜晚,酒精、烟雾与音乐在篝火上升腾。一部分人,比如安娜,在城市中有一份自由职业,甚至有家室、有孩子;一些人只在夏天逃离城市,另一些则不愿回去,他们以贩卖**、LSD等软性**为生,像四处躲藏的野生动物,穿越克拉斯诺达尔州(乌特里什所在的地区)严厉的缉毒警力,淹没在人迹罕至的嬉皮丛林。
但在表象之下,这里没有狂躁的反叛气息,没有声嘶力竭的怒吼。政治的时钟在这里停摆,让他们成了局外人。
“我们只想远离灰暗污浊的城市迷宫,在这个世界之外开凿出一片净土。” 安娜说。
“梅德韦杰夫挺好的,普京也挺好的,但关我什么事?”
安娜生于列宁的故乡乌里扬诺夫斯克。虽然父亲是个典型的俄罗斯酒鬼,与母亲争吵了一辈子,但她觉得自己的童年还算幸福。毕业那年,她搭车去欧洲旅行,之后在瑜伽教练与“部落”游民之间切换自己的生活。谈及俄罗斯政治,安娜对普京嗤之以鼻,也对抗议活动冷眼旁观,认为那是“朋克式的愤怒”。
“60年代的嬉皮真心认为自己能够改变世界,也确实推动了一些变革。”帕维尔说,“这些俄罗斯嬉皮,更关心永恒的精神价值,而不是朝夕变幻的政治游戏,于是从混合着国家控制与资本主义的氛围中脱身而出。除非有一天,彻底的暴政与专制降临,但我认为现在还差得很远。”
如今的世界,俄罗斯依然让人琢磨不透,而如果你顺着这些年轻人的目光观望它的未来,恐怕也只能得到一片模糊暧昧的图景。今年总统大选前后,舆论胶着的日子里,西方媒体的版面充斥着反对派的抗争行动。然而,在现实中,支持普京的年轻人却积聚了更为强大的能量。
安娜与拉玛的同龄人纷纷加入Nashi (“我们的”)、Mestnyie (“本土力量”)与Stal (“钢铁”)等亲普京组织。在政府资助的青年营里,他们集中学习如何利用新媒体宣扬自己的理念,如何理解“美国的阴谋”,如何对付反对派的示威,以及如何借助自己的立场谋得更好的差事。其中,仅Nashi的登记人数就超过10万。 投票期间,反对派中的年轻人在推特上号召了一次抗议选举舞弊的游行,队伍刚出发,就遭遇亲普京势力两倍人数的包围。在他们的嘲笑声中,人群被警察驱散,发起者被捕,帐篷被扫荡一空。
近年来的调查显示,在俄罗斯,超过半数的年轻人认为斯大林是一位智慧的领袖,54%认为他功大于过,40%认为他在大清洗中的角色被妖魔化。这些数据,似乎佐证了年轻人为何欢迎普京的强力手腕。
然而,在另一个调查中,58%的俄罗斯青年从不投票,67%不愿参与抗议活动。相比变幻莫测的未来,他们更担心失去普京治下稳定安宁的现状,也不相信变革能带来任何益处。“我不关心政治,因为我们没有太多选择。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想有一间公寓,有家庭,能买得起东西。”一位刚从圣彼得堡大学毕业的女生在接受采访时说。
而“部落”中的年轻人,则在政治与世俗的缝隙中,选择了第三种生活。他们没有政治热情,也并非政治冷感。他们将生活与政治隔绝,是出于灰心厌倦,或单纯地不感兴趣。
“有常识的人都知道选举是场闹剧。但革命遥不可及,**和可口可乐又把我们变得绵软无力。”安娜说。
拉玛的想法更简单:“梅德韦杰夫挺好的,普京也挺好的,但关我什么事?”
“爱情就像巴士车,等一等,总会有下一辆”
这不是俄罗斯第一次出现嬉皮的风潮。
早在亚历山大二世时期,屠格涅夫就在小说中记录了以理工科学生为主体的“虚无主义者”,他们高呼推倒一切陈规与体制,也乐于颠覆生活的细节:男生蓄起长发和浓密的胡须,女生则剪成短发,戴上蓝色眼镜。在白银时代,整个俄罗斯知识界和文化圈都曾陷入嬉皮狂欢,高端沙龙连绵不绝,男女关系轻盈随意。斯大林将所有躁动浇灭之后,从上世纪60年代初到80年代末,新一代嬉皮又在苏联城市的地下世界发芽,他们在黑市买下西方摇滚唱片,在墙上小心翼翼地留下涂鸦。苏联解体前后出生的一代,包括安娜和拉玛,面对重新敞开的自由世界,却又感到无所适从,于是走向“部落”,寻求新的生活方式。
拉玛17岁就有了第一个孩子,四年后的一次艳遇为他带来了第二个。现在,两个孩子都已上小学,在不同的城市,生活在两个重组的家庭,拉玛并不太惦记。办好护照之后,他就与另一个心爱的女人告别乌特里什,前往未知的东南亚。“我从没想过停下脚步,我希望我所爱的人也爱这样的生活。”
安娜曾与许多男人短暂相依,有一些她连名字也不记得。“即使在路上,我们也和普通人一样,寻找平凡的爱情,让你知道自己并不孤单。”她尝试过两段长久的关系,都以失败告终。很快,新角色就抹去昨日的伤感。“我现在相信——爱情就像巴士车,等一等,总会有下一辆。”
等有了孩子,安娜不想让他们进入教育体制、接种疫苗,总之要远离政府提倡的所有事物。她想去拉美和印度走走,然后找一片乡间的土地,种植自己的粮食和蔬菜。她说这些的时候,既兴奋又迷茫,就像在描绘一个自己也不太相信的乌托邦。
“我希望一直拍下去,跟着他们进入30岁、40岁,看看他们会是什么样子。”帕维尔说。
没有人能预见,到那时,俄罗斯将走向何处,他们又会在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