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发现（组诗）:组诗

　　美 食　　坐了一天一夜，我饿了　　火车停靠在皖北大地某个不知名的小站　　广播喇叭说只停两分钟，因此　　忧惧盖过了饥饿　　我紧张地盯着父亲的身影
　　看着他急匆匆地下车、招手、挑选、付账
　　再急匆匆地跑回来
　　衣服上还落着异乡的雪
　　这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后来我饕餮、宿醉或者细嚼慢咽、浅尝小酌
　　都不能代替更不能媲美
　　接过他手里烤红薯的那个瞬间
　　溯
　　视觉里的暖，模糊了季节
　　我假定这是冬末初春
　　裸出的手臂，微微的凉又微微的暖
　　这么想着，已经嗅到了腥咸
　　鞋湿了，可能是雾，也可能是
　　小小波浪的吮舔
　　这一切，最触动我的还是
　　那盏灯。清澈、薄脆，但幸福
　　红晕的笼罩下，她仿佛在许愿
　　又仿佛什么也没想，虽正当其时
　　“蓦然回首”，她还没来得及涉足
　　我远在异乡，隔着迢迢的山水，划着桨
　　遥望。前世的流水旖旎地荡开
　　世界寂静，听得见火苗扑闪的声音
　　从一块米粥化石上阅读起源
　　陶罐在出土前，花纹上还绕着
　　那个傍晚飘起的炊烟
　　河姆渡，一弯河水清且涟漪
　　米在水里白，她的牙齿在笑容里白
　　我父难以辨认，一群围裹在兽皮里的 男人
　　映着篝火的肌肤，黑亮亮的美
　　她用米粥款待，喂养一夜的爱情
　　就这么简单
　　不会占有，包括米
　　她将温情煮得恰到好处，不干不稀
　　河姆渡的米粥啊
　　你应该依旧滚沸在我父我母的夜里
　　而不该在五千年后
　　惶惑地面对
　　复杂而贪婪的一双双现代眼睛
　　春 天
　　脱掉裹覆，春天轻松得多么好看
　　河水一下子丰润起来，抖开了声色的波纹
　　鱼时隐时现，鳞片浮在透明里。两岸空阔
　　偶有几只鸟雀，啼声是翠绿的
　　宁静适合怀春，适合酝酿颂歌最洁净的部分
　　石头也是洁净的。趁着蹄印还没踩踏过来
　　她们相互装扮，手指如此灵巧
　　轻轻一弹，叮咚婉转。阳光不必太热烈
　　那种质感，是绢帛，是细瓷
　　在柔柔地触抚之前，要修剪倒刺和老茧
　　我自知内心粗糙，结出过草莓、柠檬和梨子的
　　身躯，沉甸甸的
　　“所谓春天，端坐也是一种动态。”
　　在岸边，在洁净的石上，在细细的水声中
　　我忽然发现——
　　那被冰雪反复揉搓过的枝干，她平静探出的
　　曲线，美妙得惊人
　　玉 兰
　　这繁复，这忧伤，再挤进一朵
　　春天就要破了。那时候
　　总想寻找逃跑的机会，但沉甸甸的
　　跑不了多远，一束天蓝，追光般
　　从缝隙处泻下来
　　花荫下的人丰润而苍白
　　风一来，就掉一瓣。风越柔，落得越快
　　密密麻麻，直到无立锥之地
　　我退出来，省略掉临波最后一瞥
　　荡漾是水仙的事
　　我的自恋从脱离枝头的那刻才开始
　　我恋泛滥、恋幽暗，恋簌簌的飘坠声
　　甚至恋那几星溅上的泥，它们像不像
　　玉和瑕疵。因为瑕疵
　　我此后的诗句热辣又苍凉，重重的
　　仿佛当年花荫下喘的粗气
　　在唐朝
　　一朵牡丹从开到谢，蕴含的风雨
　　比真理磅礴。从捍卫到颠覆
　　发生在花枝盛开到最艳的一刻
　　如果我能潜入，消瘦的日子是否可以渐渐丰腴
　　史册那么厚，从开场的污血到结局的月落
　　粉饰之后，依然有金玉质地的钗子
　　斜伸而出
　　这是个并不独爱玫瑰的朝代
　　花园里开着三千丈诗行
　　任取一朵都有可能打开一挂瀑布
　　或者柴扉、小溪、仙山、阁楼
　　而我最爱剑客与美酒
　　在前世我执一柄红色拂尘
　　轻功如燕，为爱夜奔
　　拂尘扫过之处，草长莺飞
　　将一路冬天的鸟雀惊吓得四处跌落
　　〔责任编辑 敕勒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