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强人的眼泪】女强人的眼泪心生一计
郑岚是个别具风采的女记者。 她有种迷人的美。身姿窈窕、矫健,行动起来,象三月的风,静下去,则如一潭清泉水;她知识广博,目光敏锐,能言善辩。她声言大学毕业后当一名女记者,要成为召唤80年代女性解放的旗手。寒窗4载之后,她如愿以偿!
她被分配到《热潮》杂志社,任编辑兼记者。工作不到两个春秋,她就采写了长篇通讯《“模特儿”厂长的旋律》,赞美了东方服装厂女厂长杨丽在改革中表现的独特个性;她又写出了报告文学《爱情:一名女骄子的选择》,赞颂了一所名牌大学的研究生宋玉芳把爱情献给了一位在国家重点工程建设中负伤的技术人员。这两篇文章在社会上引起强烈反响,杨丽、宋玉芳成了传诵一时的时代典范。自然,人们也熟悉了作者的名字—郑岚。
然而,郑岚这个名字突然销声匿迹了,与她朝夕相处的人们也见不到那个匆忙的身影。热心的读者纷纷来信,要求尽快解答这位女记者的失踪之谜。于是,我便受托沿着郑岚的足迹追寻而去……
一
深夜,郑岚回到宿舍,便全身瘫倒在床上,连扭亮台灯的力气都没有。
亚丁本来属于她的,现在却永远属于另一个女子。她清楚,这不是梦,自己刚刚矜持地参加了他的婚礼。在大学时,同学们都说她与亚丁十分般配。她真感谢上帝的恩赐,使她认识了亚丁。
她乐于与亚丁相处,然而,强烈的事业心和记者职业使她失去了常人应有的相处机会。一天,当她采访完东方服装厂女厂长杨丽的事迹后,便迫不及待地朝亚丁住处奔来。“我发现一个好典型,亚丁!”郑岚来不及喘口气,就滔滔不绝地叙述起杨丽的故事:“她的经营方式和行为方式很独特。比如,她常带着厂的青年男女穿着本厂的新款式服装去奔舞会,把舞场变成她厂的时装表演会。你瞧,她想得多绝!”
“如果我是她的男人,准会跟她离婚。”
“你……”郑岚一愣,“那你打算将来找一个什么样的妻子呢?”
亚丁不加思索地脱口而出:“典型的东方式贤妻良母。”郑岚不由心头一沉。
一个月后,郑岚又去找亚丁。她一边推门一边快乐地喊着亚丁的名字,“我又发现—”她突然哽住了,房里一位俏丽的姑娘正依偎着亚丁读着勃朗宁夫人的十四行爱情诗。郑岚一切都明白了……
郑岚躺在床上仰望着黑洞洞的房间,觉得世界是这样寂静。亚丁和新娘的身影在她眼前晃来晃去,她努力把他们甩掉了。又有两个人朝她走来,那是漂亮的杨丽和微笑的宋玉芳,在她们身后,是一封封赞美自己文章的读者来信。
郑岚有些激动起来,她翻身坐起,扭亮台灯,找出了这两篇文章。这已成了她的习惯,每当苦恼时,她就从这些文章中,从自己追求的事业里寻找慰藉和力量。她饱蘸着复杂的情感去读,读到激动处,竟忘了这是夜半之时,情不自禁地读出声来:
“宋玉芳明白,等待她的将是怎样一位恋人、丈夫:没有健全的躯体,没有发达的思维,更不能过着正常的夫妻生活。然而,宋玉芳选择了,选择了这位具有高度的思想境界的恋人作为终身的伴侣!—这决非是感情的一时冲动,也并非是出于道义上的怜悯,更不是对过去恋人的殉情,而是一位80年代女性对爱情的深沉的思考和升华!”
郑岚激动不已。为事业,为信念,为女同胞,自己付出这样高昂的代价是值得的。月有阴晴圆缺,更何况一个对事业不懈追求的女性呢!
二
总编多次催郑岚再采写一篇关于宋玉芳的专访,以作为对宋玉芳事迹宣传的一种呼应。但宋玉芳随丈夫去了大西北后便无音信。郑岚辗转邮路,终于打听到了宋玉芳的消息。但这消息却使她惊愕不已,她似乎听到了宋玉芳含泪的倾诉:
郑岚姐,原谅我没有给你写信。你知道,一到这里我就身不由己了:记者采访,领导接见,四处作报告……忙得不亦乐乎。当我从包围圈冲出来后,却又陷入了一种“剪不断,理还乱”的情绪之中,使我至今难以自拔。
应该说,我选择方成作为终身伴侣,是经过理智与情感的苦斗的。我和方成过去就是恋人,当我得知他将终身残废时,我万分痛苦,畏缩地脱离了我们的恋爱关系。但我的良心一刻也得不到安宁,方成为祖国的四化建设不惜血肉之躯,可我连爱情都不愿作出牺牲,在他最需要我的时候抛弃他,相形之下,我是多么渺小和猥琐。后来,在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我给他书信一封,以忏悔的心情表露了对他爱的心迹。
但是,怎么也没料想到,我这微不足道的行为被记者们一眼看中,你的文章使我立时成了具有崇高思想境界的的时代典型,鲜花和赞美纷纷向我涌来。开始我很激动,可当我的思想冷却下来,面对周围的一切时,我才蓦然发现,我的选择的重负是我所难以承受的!
每当夜阑人静的时候,我孤寂地望着方成那扭曲的脸庞,瘫痪的下肢,心里就涌起一阵阵难以名状的痛楚。为了不把愁绪传染给方成,我极力追忆他过去英俊的面容,潇洒的风度,以及他的崇高的思想境界,然而,对于只有24岁的我,今后几十年的生活总不能完全依赖于对过去的追忆呀!更何况它产生的强烈反差,越发使人痛苦。于是,我总是尽可能地走出那个令人窒息的小天地—我和方成的房间。从大自然、从社会中去寻求解脱。但是,那郊外的一对对如胶似漆的情侣使我心醉,那一个个充满天伦之乐的家庭更使我心酸……于是,我又缩回到那块小天地。我尽可能培植和方成的情感:向他灌输新知识,给他朗诵爱情诗……一天,他突然流泪了。他哽咽地说:“玉芳,我累了,爱你爱得太累了。”此刻,我才感到,在他心灵深处,比我更痛苦。
既然两个人都觉得“结合”在一起是一种精神的折磨,还不如早日分手。然而,我却忽略了重要的一点,我早已不属于我自己了,而是属于那个“时代典型”。我在社会上价值越大,我个人选择的权利就越小。
那天,我把与方成分手的心事透露给父母,他们立刻跟我反目了。以前他们是那样极力反对我和方成的婚事,甚至以断绝父女关系威胁我。没想到,如今他们又是如此地维护这种婚姻关系。父亲说:“我不能让左邻右舍戳背脊骨,骂我们黑了良心。”我猛然醒悟,一旦我与方成的结合被戴上了“崇高境界”的桂冠,那就只能永远戴下去,不管我是不是名副其实,也不管双方多么痛苦。
